腊月十五,长安城迎来了入冬后第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将整座城装点成一片银白的世界。朱雀大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棉袍的路人匆匆走过,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大理寺后院里,那四棵树在雪中静静伫立。金色的叶片上落满了雪,却依然精神抖擞,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那些金色的果实挂满枝头,在白色的世界里格外醒目。
狄仁杰站在廊下,看着那四棵树。
刘存礼交给他的那本册子,他已经看了整整三天。每一页,每一个名字,他都反复核对、反复思量。那些潜伏在长安各处的暗桩,那些隐藏在官府里的内线,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丧尽天良的人,都在上面。
一共四十七人。
四十七个毒瘤。
必须清除。
但怎么清除,需要仔细筹划。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他们狗急跳墙,不能伤及无辜。
苏无名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沓纸。
“狄公,名单上的人,下官都核实过了。有三十五个还在原职,七个已经调任,五个……已经死了。”
狄仁杰接过名单。
五个已经死了。
其中有两个是病死的,一个是意外坠马,两个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也许是被灭口了。
也许是自己跑了。
“剩下四十二个,”苏无名继续道,“分布在六部九寺,还有几个在军中。官职最高的,是刑部侍郎周济民。官职最低的,是个守门的校尉。”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周济民”这个名字上。
刑部侍郎,正四品。
在圣教潜伏了十五年。
这个人,他知道。
周济民,字子安,五十出头,为人圆滑,善于钻营。在刑部混了二十多年,终于爬到了侍郎的位置。平日见面总是笑眯眯的,一口一个“狄公”,客气得很。
谁能想到,他也是圣教的人。
“元芳呢?”狄仁杰问。
“在盯着周济民。”苏无名道,“已经盯了三天。此人生活极有规律,每天卯时出门,酉时回家,从不耽搁。家里只有一个老妻,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做官。没有异常。”
狄仁杰点点头。
“继续盯着。”
“是。”
苏无名走后,狄仁杰继续站在廊下,看着那四棵树。
雪越下越大。
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刘存礼说,那本册子是他赎罪的唯一方式。
可赎罪,哪有那么容易。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毁掉的人生,那些破碎的家庭,用一本册子就能弥补吗?
不能。
但至少,能让活着的人得到公道。
能让那些还在潜伏的毒瘤被清除。
能让这座城,少一些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刘存礼正坐在火盆边,和刘小乙说话。刘小乙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见狄仁杰进来,两人都站起身。
“狄公。”
狄仁杰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刘存礼,你确定这名单上没有遗漏?”
刘存礼摇头。
“没有。这是我这二十年记下的所有人。也许还有更深藏的我不知道,但这四十七个,绝对是圣教的人。”
狄仁杰点头。
“好。过几天,我会分批请他们来大理寺。到时候,你认人。”
刘存礼的脸色微微变了。
“狄公,我……我要当面指认他们?”
“对。”
刘存礼的手在颤抖。
“可是……可是他们……”
狄仁杰看着他。
“你怕?”
刘存礼低下头。
“怕。”
狄仁杰没有责备他。
“怕就对了。这些人,每一个都害过人。你当面指认他们,他们恨你,想杀你,你当然怕。”
他顿了顿。
“但你想过没有?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连怕的机会都没有了。”
刘存礼的身体在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
“狄公,我去。”
狄仁杰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会让人护着你。”
腊月十八,第一个被请来的是个六品小官,叫郑文远,在工部任职。
他走进大理寺的时候,还笑眯眯的,以为狄仁杰找他是问什么公事。直到看见坐在一旁的刘存礼,他的脸色才变了。
“郑大人,认识这个人吗?”狄仁杰问。
郑文远摇头。
“不……不认识。”
刘存礼开口了。
“神龙元年三月,你让人送了封信到敦煌,让那边的人接应一批‘货’。那批货是七个姑娘,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十四岁。她们被送到疏勒,三个死在路上,四个被卖到了龟兹。”
郑文远的脸色惨白。
“你……你胡说……”
刘存礼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你亲笔写的信。我留了副本。”
郑文远看着那封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狄仁杰挥了挥手。
“带走。”
郑文远被押了下去。
腊月二十,第二个,第三个。
腊月二十二,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被指认的人,都在铁证面前低下了头。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想贿赂,有的想逃跑。但没有一个能逃脱。
八大军头日夜轮守,把大理寺守得铁桶一般。
腊月二十五,最后一个被指认的,是刑部侍郎周济民。
他来的时候,还端着架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狄公,本官公务繁忙,有什么事不能去刑部说?”
狄仁杰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存礼从屏风后走出来。
“周大人,还认得我吗?”
周济民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
刘存礼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天授三年,你第一次和圣教联系。天授四年,你正式加入。之后的十五年,你一共传递了二十三封密信,害死了至少三十七条人命。”
周济民的手在颤抖。
“你……你有什么证据?”
刘存礼把信放在桌上。
“这是你写的信。每一封,我都留了副本。”
周济民看着那些信,脸色惨白如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疯狂。
“狄仁杰,你以为抓了我就能结束吗?圣教比你想象的强大得多。你抓得完吗?”
狄仁杰看着他。
“抓不完。但抓一个,少一个。”
周济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被押了下去。
腊月二十六,大雪初霁。
四十二个人,全部落网。
消息传出去,朝野震动。那些平日里和他们称兄道弟的同僚,那些受过他们恩惠的下属,那些和他们沾亲带故的亲戚,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
皇帝下旨,全部抄家,流放三千里。家眷发配为奴,永世不得回京。
狄仁杰站在大理寺的院子里,看着那些被押走的囚车。
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刘存礼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车,久久没有说话。
“狄公,”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我算赎罪了吗?”
狄仁杰看着他。
“你问心无愧就行了。”
刘存礼低下头。
“问心无愧……我这辈子,都不可能问心无愧了。”
狄仁杰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用余生,好好活。”
刘存礼抬起头,看着他。
“狄公,我想留下来。在长安,做点事。”
“什么事?”
“那些被救的姑娘,我听说她们还没安置好。我想……我想帮她们。用我剩下的日子,帮她们活下去。”
狄仁杰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刘存礼笑了。
那笑容,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腊月二十八,除夕前夜。
长安城万家灯火,爆竹声声。家家户户围坐在一起,吃着年夜饭,说着吉祥话,等待新年的到来。
大理寺后院里,也摆了一桌简单的酒席。
狄仁杰、李元芳、苏无名、狄如燕、小月、刘杲、刘小乙、刘存礼,围坐在一起。那四棵树,就在不远处,金色的果实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小月举着酒杯,站起来。
“狄公,我敬您一杯。谢谢您救了我。”
狄仁杰笑了,也举起杯。
“好。”
小月一饮而尽,呛得直咳嗽。众人都笑了。
刘杲也站起来。
“狄公,我也敬您。谢谢您让我找到爷爷的真相。”
狄仁杰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着。你爷爷会高兴的。”
刘杲点头,眼泪却流了下来。
刘存礼端起酒杯,走到狄仁杰面前。
“狄公,这一杯,敬您。谢谢您让我回来。”
狄仁杰看着他。
“回来了,就好好活。”
刘存礼点头。
“我会的。”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窗外,爆竹声声,烟花绽放。
新的一年,要来了。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那四棵树前。
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金色的叶片上,落在他的肩上。
他轻轻抚摸着那棵最大的树。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树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人。
李元芳在和刘杲拼酒,苏无名在给小月讲查案的故事,狄如燕在给刘小乙夹菜,刘存礼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他笑了。
这一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