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这座西域大国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城门紧闭,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歇业。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也都是低着头,脚步急促,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狄仁杰三人策马入城,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大人,这城怎么跟鬼城似的?”李元芳警惕地环顾四周。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勒住马,看向城中央那座巨大的佛寺——法华寺。
那是他上次来高昌时去过的地方。
那是慧明潜伏了三十年的地方。
狄仁杰的手微微握紧。
“先找地方落脚。”
他们在城西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满脸愁容,见有客人来,也只是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狄仁杰道,“三间上房。”
掌柜点点头,领着他们上楼。
安顿好后,狄仁杰叫住掌柜。
“掌柜的,这城里怎么这么冷清?”
掌柜叹了口气。
“客官有所不知。这半个月来,城里出了怪事。”
“什么怪事?”
掌柜压低声音。
“每天晚上,都有人失踪。第二天一早,人就发现死在城外,身上没有伤,脸上带着笑。已经死了十几个了。”
狄仁杰心中一震。
又是这种死法。
和长安那些案子一模一样。
“官府没查吗?”
“查了。查不出。”掌柜摇头,“有人说,是那些天竺僧人搞的鬼。法华寺的那些和尚,最近神神秘秘的,晚上老有人看见他们在城里转悠。”
狄仁杰沉默片刻。
“多谢掌柜。”
掌柜走后,李元芳凑过来。
“大人,又是圣教?”
狄仁杰点头。
“而且就在法华寺。”
刘杲握紧拳头。
“狄公,咱们今晚就去?”
狄仁杰摇头。
“不急。先摸清情况。晚上出去转转。”
子时,高昌城。
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狄仁杰三人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城中央的法华寺靠近。
法华寺的大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听不到任何声音。狄仁杰绕到侧面,翻墙进去。
寺里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他们穿过天王殿、大雄宝殿,来到后院。
后院里,有一座高塔。
舍利塔。
狄仁杰上次来的时候,塔门紧闭,怎么也打不开。
但此刻,塔门开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狄仁杰示意李元芳和刘杲守在门口,自己悄悄靠近。
从门缝往里看,塔里点着几盏油灯。灯光下,七八个僧人正围坐在一起,低声念诵着什么。
念的不是佛经。
是那种诡异的、让人心神不宁的经文。
和疏勒地宫里的一模一样。
狄仁杰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塔中央的石台上。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衣裳,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但那张脸——
狄仁杰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迦叶。
那个本该回天竺的僧人。
那个在三危山地宫中放下执念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狄仁杰的手握紧了。
这时,一个僧人抬起头,向门口看来。
狄仁杰迅速缩回头,示意李元芳和刘杲撤退。
三人翻出寺墙,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客栈,狄仁杰久久没有说话。
李元芳忍不住问:“大人,您看见了什么?”
狄仁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迦叶。”
李元芳愣住了。
“迦叶?他不是回天竺了吗?”
狄仁杰摇头。
“他没有回去。他一直在这里。在高昌,在法华寺。”
刘杲的脸色也变了。
“狄公,那个迦叶……他到底是谁?”
狄仁杰沉默片刻。
“他是初代圣子的后人。也是那缕魂魄的宿主。他本该放下一切,可他……”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也不知道,迦叶到底在想什么。
是那缕魂魄又回来了?
还是他自己放不下?
他只知道,迦叶出现在这里,一定和圣教有关。
和高昌那些失踪的人有关。
和那些诡异的死亡有关。
“大人,咱们怎么办?”
狄仁杰想了想。
“明天,去法华寺。”
六月十六,法华寺。
狄仁杰独自一人,敲响了寺门。
开门的是个小沙弥,见是汉人,有些惊讶。
“施主是……”
“在下狄仁杰,从长安来。求见贵寺住持。”
小沙弥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引着他入内。
住持还是那个老僧,慧明的师弟,法号慧净。见到狄仁杰,他合十行礼。
“狄公,好久不见。”
狄仁杰还礼。
“大师,狄某此来,是想打听一个人。”
“谁?”
“迦叶。”
慧净的脸色微微变了。
“狄公怎么知道他在本寺?”
狄仁杰没有回答。
“他在哪里?”
慧净沉默片刻。
“请随贫僧来。”
他引着狄仁杰穿过大殿,来到后院一间偏僻的禅房前。
推开房门,屋里光线昏暗。
床上,躺着一个人。
迦叶。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狄仁杰走到床边,看着他。
“他怎么了?”
慧净叹了口气。
“一个月前,他昏倒在寺门口。贫僧把他救进来,就一直昏迷到现在。偶尔醒过来,也是胡言乱语,说什么‘种子’、‘圣教’、‘报应’。贫僧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能尽力照顾。”
狄仁杰沉默片刻。
“他醒过几次?”
“三四次。每次都是半夜,醒来就大喊大叫,要人去找什么。问他要找什么,他又说不清。贫僧给他念经,他就安静下来。然后继续昏迷。”
狄仁杰看着迦叶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撕扯。
他忽然想起那缕魂魄。
那缕从三危山离开的魂魄。
难道它又回来了?
附在迦叶身上?
“大师,他昏迷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
慧净想了想。
“有。每到月圆之夜,他的身体就会发光。金色的光。那些光从他胸口透出来,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月圆过后,光就消失了。”
月圆之夜。
金色的光。
狄仁杰的手微微握紧。
又是种子。
迦叶体内,还有一颗种子。
不是他带走的那颗。
是另一颗。
是那颗他一直隐藏的。
他从来没有放下。
从来都没有。
狄仁杰闭上眼睛。
他想起迦叶在三危山地宫中的话。
“贫僧是来取家师遗物的。”
“贫僧会把种子带回天竺,封印在师父墓前。”
全是谎言。
他一直带着那颗种子。
一直藏着。
一直等着。
等什么?
等那一天的到来。
血月再现,三魂归一。
那一天,到底是什么?
狄仁杰睁开眼,看着床上的迦叶。
这个人,已经成了一个谜。
一个他必须解开的谜。
“大师,他还能醒过来吗?”
慧净摇头。
“贫僧不知道。也许能,也许永远醒不过来。”
狄仁杰沉默片刻。
“他醒了,请派人通知狄某。我就住在城西的客栈。”
慧净点头。
“贫僧记下了。”
离开法华寺,狄仁杰走在街上。
街上依旧冷清,行人稀少。
但他知道,这座城,藏着太多秘密。
法华寺,迦叶,那些失踪的人,那些诡异的死亡。
还有那个祭坛。
慧明说过,高昌的祭坛,就在城里。
在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会找到。
不管藏得多深。
因为他是狄仁杰。
守护光明的狄仁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