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舍利塔的阴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狄仁杰站在塔前,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塔下站了半个时辰。
李元芳和狄如燕守在远处,不敢打扰。他们知道,大人在思考的时候,最忌讳被人打断。
狄仁杰的脑海中,无数的线索正在飞速旋转。
迦叶的人影出现在塔顶——是真人还是幻觉?
塔门上的凹槽——与死者额头的印记一模一样。
那些死去的老人——都去过天竺,都与法华寺有某种联系。
失踪的孩子——他们去了哪里?
血月——每逢月圆就会出现。
还有那颗原种,刚才的跳动……
这些碎片,需要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冷静。像往常一样,把所有的线索都列出来。
第一,死者。
十三个老人,死因不明,额头有印记。他们都去过天竺,都曾在法华寺挂单或参拜。这是他们的共同点。
第二,印记。
六瓣花,中央圆点。这个图案出现在死者额头、塔门凹槽、柳依依的药铺幡子上。柳依依的药铺幡子是她自己设计的,她为什么要用这个图案?
第三,失踪的孩子。
十三个死者,十三个失踪的孩子。不,不对——长安那些老人,也有孩子失踪。但那些孩子已经找到了,被迦叶关在塔林地下,后来被救出。高昌这些孩子呢?他们也在某个地方被关着吗?
第四,迦叶。
他说回天竺了,却出现在这里。是人,是鬼,还是……另一个人?
第五,原种的跳动。
它只有在接近某种东西时才会跳动。在三危山,在冷宫地宫,在塔林地下,它都跳过。现在它又跳了。说明这座塔里,有和它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另一颗种子?
不,三颗种子都已经有了下落——原种在他体内,第二颗被迦叶带回天竺封印,第三颗在三危山化作那棵小树。
那还能是什么?
狄仁杰睁开眼,目光落在塔门的凹槽上。
那个凹槽的形状,和印记一模一样。
如果把这个凹槽看作一把锁,那么开锁的钥匙……
就是那个印记。
可是印记在死者额头上,是刻上去的,怎么能当钥匙用?
除非……
狄仁杰脑中灵光一闪。
“元芳!”
李元芳快步走来。
“大人?”
“去查一件事。”狄仁杰压低声音,“查查那些死者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李元芳一愣:“大人怀疑……”
“快去。”
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转身走向禅房。
慧明还没有睡,正在灯下抄写经文。见狄仁杰进来,他放下笔,合十行礼。
“狄公深夜来访,可是有发现了?”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直视那双金色的眼睛。
“大师,狄某想请教一个问题。”
“狄公请说。”
“五十年前,您从天竺来此挂单。您来的时候,这座塔的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慧明微微一怔。
“开着。”
“您进去过吗?”
“进去过。”慧明道,“那时塔门大开,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参拜。塔中供奉着迦叶波大师的舍利,还有他生前用过的一些法器。”
“后来呢?什么时候关上的?”
慧明沉默片刻,道:“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狄仁杰心中一凛。
“为什么关上?”
“因为……”慧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因为三十年前,有一个人来过。”
“谁?”
“一个年轻人。他说他叫迦叶,是迦叶波大师的后人。”慧明道,“他来的时候,塔门还开着。他在塔里待了三天三夜,出来之后,塔门就自动关上了。”
狄仁杰的手微微握紧。
迦叶。
又是迦叶。
三十年前,他就来过。
那时候,他应该还是个年轻人。
他进去之后,塔门就关上了。
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大师,迦叶出来之后,可有什么异常?”
慧明想了想。
“他的眼睛。他进去之前,眼睛是黑色的。出来之后,变成了金色。”
金色。
和慧明一样的金色。
和迦叶波一样的金色。
狄仁杰忽然明白了。
迦叶的眼睛变成金色,不是因为他是迦叶波的后人,而是因为他在塔里……得到了什么。
那个东西,改变了他。
“大师,您的眼睛……”他盯着慧明。
慧明微微一笑。
“狄公果然敏锐。贫僧的眼睛,也是在进入那座塔之后,变成金色的。”
狄仁杰的心沉了下去。
“大师也进去过?”
“进去过。”慧明道,“五十年前,贫僧刚来此寺时,曾进去参拜。那时贫僧年轻,好奇心重,在塔里四处走动。后来在一间密室里,发现了一卷经文。贫僧打开那卷经文,眼睛就变成了金色。”
他顿了顿,轻声道:“那卷经文,叫《血神经》。”
狄仁杰勐地站起。
“《血神经》?”
“是。”慧明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如水,“但不是完整版,只是一部分。记载的是……如何开启那座塔的真正秘密。”
狄仁杰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座塔的真正秘密是什么?”
慧明沉默了很久。
“狄公,您真的想知道吗?”
“说。”
慧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月光下的舍利塔。
“那座塔,不是普通的舍利塔。它是迦叶波大师亲手建造的,用来封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慧明转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自己。”
狄仁杰愣住了。
“他自己?”
“是。”慧明道,“迦叶波大师当年离开高昌时,曾对弟子说,他要去中土,寻找一个能让他放下执念的人。如果找不到,他就会回来,把自己封印在这座塔里,直到那个人出现。”
他顿了顿。
“他没有回来。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他的一缕魂魄。那缕魂魄就封印在塔里,等待着。”
狄仁杰的脑中轰然作响。
一缕魂魄。
封印在塔里。
等待着。
等待谁?
等待那个能让他放下执念的人?
可那个人,不是已经在三危山出现了吗?
他亲眼看着迦叶波放下执念,化作金光消散。
那这塔里的魂魄……
“大师,”他沉声道,“那缕魂魄,还在吗?”
慧明看着他,眼神复杂。
“狄公,三十年前迦叶进去之后,那缕魂魄就不在了。”
“不在了?”
“是。”慧明道,“迦叶出来之后,贫僧进去查看过。封印已经破了,那缕魂魄……消失了。”
狄仁杰的心跳得更快了。
消失了。
那缕魂魄,去了哪里?
他忽然想起迦叶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对初代圣子的执念……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那缕魂魄,没有消失。
它附在了迦叶身上。
所以迦叶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所以他对初代圣子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所以他说自己是迦叶波的后人——那是真的,只是“后人”的意思,不是血脉后人,而是魂魄的后人。
他被那缕魂魄附身了。
那缕魂魄,一直在他体内。
它引导他找到种子,引导他完成仪式,引导他……回到这里。
因为这里,是它最初被封印的地方。
它回来了。
它要做什么?
狄仁杰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迦叶离开后,塔门就关了。那些死去的老人,都是在三个月前才开始出现的。
三个月前……
正是迦叶在长安失败之后。
他失败了,就回到这里。
回到这座塔。
然后,血月开始出现,人们开始死亡。
那些死去的人,额头上都有那个印记。
那个印记,是塔门的钥匙。
狄仁杰勐地转身,冲出禅房。
“大人!”李元芳迎面跑来,“查到了!那些死者的尸体,都不见了!”
狄仁杰没有停下,继续向舍利塔狂奔。
“大人!您要去哪里?”
“塔!”
跑到塔下时,狄仁杰停住了。
月光下,塔门上的凹槽,正在发光。
金色的光,幽幽的,像无数萤火虫聚在一起。
凹槽的形状,和印记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凹槽里有什么东西。
他走近细看。
那些东西,是血。
新鲜的血液,从凹槽的纹路中缓缓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血。
血泊中,倒映着月亮。
血月。
狄仁杰抬起头。
塔顶,那个人影又出现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张脸——
是迦叶。
但又不完全是迦叶。
他的脸,一半是迦叶,一半是迦叶波。
那双金色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像是两轮小太阳。
他站在塔顶,双手合十,念着经文。
那经文声,比上次更加清晰。
狄仁杰终于听清了——
那是《血神经》的总纲。
“以血为引,以月为媒,魂魄归来,神体重生……”
迦叶——不,那个被迦叶波魂魄附身的人——念完最后一句,低下头,看着狄仁杰。
“狄公,你终于来了。”
狄仁杰握紧剑柄。
“你不是迦叶。”
那人微微一笑。
“我是迦叶,也是迦叶波。三十年前,我找到这座塔,找到了那缕魂魄。它附在我身上,与我融为一体。从那一刻起,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他顿了顿。
“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今天。”
狄仁杰看着他,沉声道:“等什么?”
“等你。”那人道,“等你体内的原种。只有原种,才能让我的魂魄彻底完整。只有原种,才能让我真正复活。”
他伸出手。
“狄公,把它给我。”
狄仁杰握紧剑柄,一字一句道:
“休想。”
那人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三危山地宫中迦叶波的笑容一模一样。
“狄公还是狄公。”他轻声道,“那好吧。”
他抬起手。
塔下的地面,忽然裂开。
无数只血红色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抓向狄仁杰的脚踝。
狄仁杰拔剑斩断几只手,但更多的涌上来。
“大人!”李元芳和狄如燕冲过来,挥刀斩断那些诡异的手。
但那手太多了,杀不完,斩不绝。
那人站在塔顶,静静地看着他们。
“狄公,你救不了他们的。”他轻声道,“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都会死。他们体内的血,已经被我取走了。那些血,会打开这座塔的真正入口。”
他指着塔基。
塔基处,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里,是血红色的光。
还有无数孩子的哭声。
狄仁杰的心揪紧了。
那些失踪的孩子,都在里面。
“你……”
“别急。”那人打断他,“他们暂时还活着。只要你在子时之前,把原种给我,我就放了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月亮,正在变红。
“子时,血月最亮的时候。”他道,“狄公,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他的身影,消失在塔顶。
月光下,只剩下那座塔,和塔基处那道裂开的缝隙。
缝隙里,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
狄仁杰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
“元芳,如燕。”
“在!”
“跟我进去。”
李元芳愣住了。
“大人,进去?”
“进去。”狄仁杰看着那道血红的缝隙,“救那些孩子。”
他迈步,走进那道缝隙。
身后,月光如血。
血月,正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