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泛白,晨光微亮,屋外的人声并未完全停歇。昨夜的喧闹如潮水退去,却留下无数细碎的脚步与低语,在巷道间来回穿梭。灶火未熄,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热气混着糖香,在清冷的空气中飘散。陈浔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推开木窗一条缝,红绸已挂上檐角,随风轻摆,像一道刚落下的命令。
他回头看了眼桌旁的澹台静。她仍坐在原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蒙眼的绸带在晨光中显得更素净了些。族运珠静静搁在桌上,青光微闪,仿佛还连着昨夜那场沸腾的人心。
“他们还在忙。”陈浔走回桌边,低声说。
澹台静微微颔首,“脚步比昨夜稳了,不是为热闹而奔走,是真想把这事办好。”
陈浔没再说话,伸手将族运珠收进布囊,系在腰间。他换下沾了夜露的外衫,穿上那件靛蓝粗布短打,牛皮革带束紧,青冥剑挂回腰侧。动作利落,一如往常练剑前的准备。
“你要去库房?”澹台静问。
“嗯。不能只让他们做。”他说完,走到门边,拉开木门。门外石板路上已有执事提着竹篮走过,里面堆着彩纸与干花。见陈浔出来,那人一愣,随即停下脚步,低头行礼,匆匆而去。
陈浔沿着巷子往族地中心走。沿途不断有人看见他,或停下躬身,或远远合掌。他不多言,只点头回应。转过三坊六巷,库房已在眼前。两扇厚重木门敞着,十余名族人正进进出出,搬运布匹、木架、铜灯、松脂蜡烛。一名年长执事站在门口,手持玉简记录,眉头微皱。
陈浔走近,那执事抬头,脸色略显尴尬,“陈公子,您怎么来了?这等杂务……”
“我来瞧瞧缺什么。”陈浔直截了当。
执事犹豫片刻,还是递过玉简,“喜服要用九霞云锦,族中库存只剩半匹,制单人尚可,双人不足。南珠原定八枚嵌冠,现只寻得六枚,另两枚不知去向。还有结界阵用的紫晶矿、引灵砂,也未集齐。”
陈浔扫了一眼玉简,字迹密密麻麻,全是清单。“这些物事,平日从何处来?”
“多由外界城镇采买,或与其他族群交换。但长生一族久闭山中,少有往来,近十年未大宗出入,许多储备早已耗尽。”执事叹了口气,“本以为库中有余,昨夜一查,才知缺口不小。”
陈浔沉默片刻,将玉简还回,“我去议事厅。”
议事厅内,长老已等候多时。他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张族地舆图,手中握着另一份物资清单。见陈浔进来,他抬手示意坐下。
“你也知道了?”长老声音沉稳。
“知道了。”陈浔站定,“缺的不只是布料珠宝,还有结界所需之物。若不补齐,大典当日恐有隐患。”
长老点头,“正是为此召你。九霞云锦产自南境织城,南珠出自东海渔镇,紫晶矿在西岭矿谷,皆需外出行商才能取得。族中无人常走外路,如今临时派人,难保顺利。”
“我去。”陈浔说。
长老抬眼,“你一人?”
“我走快些。”
长老摇头,“外域复杂,路途遥远,单人独行风险太大。且你身份已不同,若遇旧敌……”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澹台静持白玉杖走入,月白裙裳外披了一件轻纱斗篷,神识如风扫过厅内,随即站定在陈浔身侧。
“我也去。”她说。
陈浔侧头看她,“外面不比族中,你目不能视,山路难行。”
“我能‘看’。”澹台静语气平静,“神识所及,十丈之内无盲区。你走,我便跟。你不让,我就自己走。”
陈浔抿唇。
长老看着二人,缓缓起身,“你们可知,为何圣女大典历来由族内备齐一切?因那是全族同心之证。如今筹备未半,物资短缺,非人力不足,而是隔绝太久。你们要出去,不只是寻物,更是重新接上这条断了多年的路。”
他顿了顿,“若你们同行,倒也合适。一者,外人难辨圣女身份,可避纷争;二者,你们一起,族人心安。”
陈浔看向澹台静。她站在那里,神情未变,却已表明心意。
“好。”陈浔终于开口,“我们一起去。”
长老点头,从案上取过一份简图,“这是通往最近城镇的三条路,一条经北谷,险峻但近;一条绕东南林,平稳却远;一条穿西岭,有矿道可借,但传闻近年有流寇出没。”
他指向北谷,“你们若赶时间,可走此路。”
“就走北谷。”陈浔说。
澹台静未反对。她抬起手,指尖轻触陈浔手腕,“出发前,让我摸一下你的衣裳。”
陈浔一怔,随即明白。她是在确认他穿得是否厚实。他不动,任她手指沿袖口滑过肩线,又探了探腰带是否牢固。
“够结实。”她收回手,“能挡风,也能拔剑。”
陈浔嘴角微动,终是没笑出来。
两人离开议事厅,各自回居所收拾。陈浔将青冥剑仔细检查一遍,剑鞘无损,刃口未钝。他又取出一块旧布,将族运珠裹好,塞进贴身布袋。澹台静则换下广袖长裙,改穿便于行走的窄袖襦裙,外罩轻甲式斗篷,白玉杖握在手中,指节稳定。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族地门前汇合。
长老带着几名执事已在那里等候。晨光洒在石阶上,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长老手中仍握着那份物资清单,此刻轻轻卷起,递给一名执事。
“族中之事,我来守。”长老对陈浔说,“你们回来时,喜堂该搭好了。”
陈浔抱拳,“劳您费心。”
澹台静微微侧身,以神识感知长老位置,合掌行礼。
长老回礼,不再多言。
陈浔最后看了眼族地——檐角的红绸、巷中的灯笼、远处演武场上尚未收起的彩幡。一切都还在为那场婚礼准备着,只是眼下,有些东西必须由他们亲自去拿回来。
他转身,迈出第一步。
澹台静跟上,白玉杖点地,声音清脆。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界碑,踏上通往北谷的小径。山风迎面吹来,掀动衣角。身后,长老立于高台,目送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