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牢出来,段伽罗没有回昭德宫。
她换了一身衣裳,洗去手上不小心沾上的血迹,然后去了东宫。
蒙隆已经睡了。五岁的孩子蜷在锦被里,脸颊睡得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段伽罗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过那软软糯糯的脸颊。
指腹下的触感那样柔软,柔软得让她心里一阵发酸。
明成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她想起弟弟,那个被她从小疼到大的弟弟。幼时的明成多可爱,追在她身后一声声喊着“阿姐”,要她抱,要她哄。可如今呢?二十多岁的人了,闯了祸只会哭着找姐姐,找父亲,以为这世上没有段家摆不平的事。
她花了多少心思护着他,父亲花了多少心血栽培他——可他还是长成了这副模样。
段伽罗低下头,看着睡梦中的蒙隆。
隆儿,你将来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会不会也觉得,有母后在,有段家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会不会也肆无忌惮,无法无天,最后闯下谁也兜不住的祸?
她握着他的小手,那手又小又软,还不到她掌心的一半大。她忽然有些害怕——怕自己护不住他,怕自己把他护得太好,反而害了他。
可除了护着,她还能怎样?
这是她的儿子,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指望,是她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骨血。
段伽罗闭上眼,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隆儿,母后该拿什么保护你?
记忆忽然就涌了上来。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到蒙延晟,是在父亲的宴席上。他那时还不是南昭王,只是诸多王子中的一个,生母早逝,外家式微,在那场夺嫡之争中并不被人看好。可他生得那样出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英气,让人移不开眼。
她躲在屏风后偷看,看得心怦怦跳。
父亲后来问她,觉得此人如何。她红着脸,半晌说不出话。父亲便笑了,说,那就他吧。段家需要的是一位有魄力、能成事的王,更需要一位能让女儿拿捏住的夫婿。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拿捏”,只知道要嫁给那个让她脸红的人了。
成婚那日,她穿着大红嫁衣,被他牵着手上轿。他低头看她,目光温柔,说,伽罗,我会对你好。
她信了。
新婚那段日子,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她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绣衣袍,为他打理王府琐事。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人。
后来她才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以为”。
怀孕那日,她高兴得几乎落下泪来。她跑去告诉他,他怔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很好看,却不知为何,让她觉得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她没多想。她以为他只是不擅表达。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发现,他身边有几个侍卫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躲闪,回避,像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起了疑心。
她开始留意他的行踪,留意他的书信,留意每一个她从前忽略的细节。
然后,她找到了那封信。
是他写给陈姝的。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她心上。
“……每念及你,心如刀绞。待我事成,定来接你。”
她捧着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原来他心里有别人。
原来她以为的两情相悦,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原来那些侍卫躲闪的眼神,是因为他们知道——知道她这个正妻,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结果,不过是段家支持他的筹码。
段伽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那天晚上的。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她知道男人不可能没有妾室。父亲有,叔伯有,天底下的男人都有。她从不奢望他只有她一个,她只求一件事——那些女人,永远不能越过她。
可陈姝不一样。
那些信,那一封封藏在他暗格里的信,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读了一遍又一遍的信——让她明白,陈姝从来不是什么妾室,不是什么玩物,是他心尖上的人。
是他想事成之后接回来、想明媒正娶、想捧在手心里的人。
若不是忌惮段家,若不是需要段家的支持才能击败其他兄弟,陈姝早就入宫了。
她这个正妻,不过是那个女人的替代品。
段伽罗睁开眼,从回忆里抽身。
蒙隆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无知无觉。
她替他掖了掖被角,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春日的暖意。可她却觉得冷。
陈姝进城了。
那个让她夜不能寐的人,如今就在太和城,就在离这座王宫不远的地方。
她来做什么,傻子都猜得到。拿着那枚玉扣,找蒙延晟当靠山,让他想起旧日情分,让他想起陈太傅的恩情——然后呢?然后一步步走进这座宫城,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一步步……
段伽罗的手指攥紧窗棂,指节泛白。
杀了她?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今天在地牢里,她拿着鞭子,一下一下抽在那人身上,心里的恨意几乎要把她烧成灰。可抽完之后呢?那人浑身是血,却还在笑,还在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说:你怕了。
是的,她怕。
她怕杀了陈姝,蒙延晟迟早会知道。那人对陈姝的执念有多深,她比谁都清楚。一旦他知道陈姝死在她手里,他会怎样?他会恨她入骨……
可不杀呢?
不杀,就让陈姝拿着那玉扣去找他?让他想起旧日情分,让他把人接进宫来,让那个女人日日在她面前晃,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把心给了别人?
段伽罗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的月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砖地上,孤清而寂寥。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伽罗,你是皇后,是隆儿的母亲,是段家的女儿。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保住自己的位置,才是最要紧的。
可她的位置,真的能保住吗?
陈姝只要活着,就是对她的威胁。可陈姝若死了,蒙延晟会放过她吗?
杀与不杀,都是刀。
段伽罗站在窗边,望着那轮孤月,久久未动。
回到昭德宫时,沐青已经候在门口。她服侍段伽罗更衣洗漱,动作轻柔,却始终垂着眼,不敢多看主子的脸色。
直到宫人都退下,只剩她们主仆二人,沐青才低声开口:“娘娘,地牢那边,可要再添些人手?”
段伽罗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那张略显疲惫的脸,没有应声。
沐青咬了咬唇,又道:“奴婢多嘴——那人既然已经落在娘娘手里,夜长梦多,不如……”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的意思,段伽罗听得懂。
不如快刀斩乱麻。
段伽罗的手指轻轻抚过妆台上的玉簪,那是蒙延晟大婚时送她的,说是祖传的物件,只给正妻。她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却只觉得刺眼。
段伽罗看着沐青,沉默了一息,而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去办吧。”
沐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作坚定。她重重叩首:“奴婢遵命。”
“做得干净些。”段伽罗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别让他查出来。”
“是。”
沐青起身,退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里,段伽罗的背影孤清而寂寥,像一株开在深宫里的花,华美,端庄,却无依无靠。
沐青咬了咬唇,推门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段伽罗独自站在烛火前,望着窗外那株海棠,花瓣仍在飘落,一片,又一片,落在暗沉的土地上,无人看见,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