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相压着声音，冷得像深山寒潭：“刚出恭到一半，他突然从树后跳出来给我一掌。我以为是埋伏，反击了才发现是他。问他理由，他说我对你图谋不轨。”
我：……
“那你怎么反击的？”
“打回去。”
果然是花相风格。
我暗暗吸气。
那刚才八王爷中毒……难道木苍离对花相的告密恼羞成怒？
我越想越头皮发紧。
花相见我脸色变了，压低声音道：“你别乱想，我没断定就是他。但他这一路行迹太古怪，我不会放过任何怀疑点。”
说完，还轻轻瞥了我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
虽然让你别乱想，但你小子最好也多个心眼。
天知道我心眼现在有多少。
山路崎岖，本来走得安稳，可越往山坳里去，天色越显得不对劲。原本还是晴光正盛，可走到这处山坳时，日头偏西，云层却像是被谁骤然压低了一寸，阴影从远山卷来，光线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像随时要被什么吞没。
我刚想抬头看云，骤雨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冷得像是冰渣子噼里啪啦扎在脖颈里。
“什么鬼天气……”
我心里哆嗦，刚要抱怨一句，却听见前头一声惊呼。
下一刻，脚下的地面忽然一沉。
一整个路段“塌了”。
“抓住板车——！”
有人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八王爷躺着的木板车原本就是临时搭的，加上底下那条板腿在雨水抽打下湿滑得厉害，两个拉车的金甲兵脚下一崴，整车便失控一般沿着泥滑的坡势猛地往下头的岔道冲去。
那岔道就像张着血盆大口的黑洞，正对着我们。
我只来得及勉强喊一句：“花相，小心——！”
话没说完，人便被八王爷的车连带几个金甲兵挤撞得倒退出去，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从湿泥边缘滑落，摔进山壁下层的暗岔里。
就在我身体失重的刹那，我听见山道上大哥那一声极近乎失控的惊喊：
“小心——！”
他原本走在车侧，正要到前头探地形，听见异声回头时已经为时已晚，只看到整辆板车朝我这边倾覆下来。雨幕太急，他脚下也险险一滑，整个人扑向边缘，却只抓到一把散落的碎石。
雨水拍得我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等我回过神，屁股坐在一块湿滑的石面上，八王爷的板车已经被撞成了独轮车，另一半木板直接折断，掉在一旁。车身倾斜，八王爷整个人七歪八倒，被两个金甲兵死死抓着手脚，才没滚下更深的位置。
花相也摔了，但这小子倒是落地比我稳，顺手拽了我一把，躲开了几块一同滚落的大石头。
上面的队伍发现我们掉下来了，那边喊声不断，却被迅速压下。碎石不断掉落，把上去的路堵得结结实实。大哥他们想下来，估计得好一阵子。
雨来得快去得快，水幕散了之后，下方的岔道清晰可见——平整、笔直、被粗石砌过、山壁上还有被刀锋削出的纹路。
我皱着眉道：“这不像天然路啊……”
突然心里一跳，“怎么这么像我小时候听说的那种——密林伏兵道？”
花相蹲下来摸了摸一处石痕，雨水顺着指节流下。
“是伏兵道没错。削壁、平地、暗沟……每个特征都齐。”他说，“看来这山里有人早就做过布防。”
我愣了愣，不由得发出一句感慨：“血莲教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们这是修山路还是修兵寨？”
花相抬眼瞥我：“……我们手里原本就有各种图纸。”
我：“……”
这解释反而更可疑了。
下层岔道的主路出口被两块巨石死死卡住，完全过不去。
花相看了一遍地形，冷声道：“往这边走。”
我心里一阵忐忑：“你确认深处不会更危险？”
“这里是伏兵道。”他回，“既然被人修过，那就不会只有一个出口。深处必然有路。”
我正要回嘴，八王爷突然剧烈地咳起来。
从上面摔下来那一瞬间，他就昏昏沉沉，像是气血倒流一般，嘴角发青，额头一层冷汗。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下毒的人根本没计划让八王爷好好活着。
他这会儿显然撑不住了，呼吸急得像是被寒气割喉。花相刚要翻开他的眼睑，我却看到一只手忽然抬起。
是八王爷。
他用尽力气抓住我的腕子，手指冰冷发抖。
我吓了一跳：“王爷，你醒着？！”
八王爷的唇色青得可怕，声音碎得像风中落叶，却咬着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这条路……有人……”
“谁？！”我追问，“什么人？在哪里？！”
可他话没说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剩下的几名金甲兵面面相觑，被这句话吓得脸色发白。
这条路……有人？
是谁？
难道有人早就在这伏兵道里布过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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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谁先一步算准八王爷会掉进来？
八王爷是被故意引着走这条路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饺子下锅似的，想不明白。
天色愈发阴沉，山坳里湿气逼人，不但要黑了，说不定还要下一场更大的雨。
花相沉声道：“天黑前必须找地方扎营。”
他挑了一个地势稍高、背靠着突起山壁的地方。山壁中央几块岩石挤在一起，形成半月形的凹处，可以勉强挡风遮雨。花相指挥几名金甲兵把八王爷靠里抬了进去，又忙着分工：“你去捡干柴，你负责生火，剩下的烤干粮，把所有湿的衣物布料都拿出来烤。”
一时间竟然井井有条。
我忍不住小声调侃：“我怀疑，如果不是当年的事儿，血莲教可能已经发展成开山修路的天下一霸了。”
花相白了我一眼：“少废话。”
火堆升起后，我与花相的外袍被雨淋得湿透，只能在火边烤干。金甲兵围在外围警戒，一切似乎还算安稳。
但安稳并没持续多久。
正当一切有序进行的时候，昏睡着的八王爷猛地大叫一声，从凹处窜出来，像是被什么刺激到，双眼发红，整个人就像发狂的狼一样扑向火堆。
“别——！”
我一个没拦住，只见他一把抓起我们烤着的外袍，全都扔进火里。
“有人穿过的！”他沙哑地吼。
我当场傻眼：“废话，我跟花相不是人还能是鬼？！”
我还想扑过去抢，可外袍已经烧成了黑灰。
花相从后头赶来时表情极其阴沉，手上青筋暴起。
可八王爷显然已经神志不清，而且情绪混乱，吼完那句便再次虚软地倒下，高烧得脸颊通红。
花相咬着牙，只能把他扛回去擦汗……顺便趁没人看时，扇了他两耳光。
我看得愣了：“你……这是？”
“退烧。”花相冷着脸说。
我：“你退烧方式这么特别？”
花相没理我，却突然停住，盯向八王爷躺着的破板车。
板车的底部被软布包得鼓鼓的，看上去极不协调。
花相伸手一扯，将一个小包袱拖了出来。
一打开，他挑眉。
“衣物？”
里面是三四件缎面长衫，虽然被碰湿了些，但式样不俗，料子也好。
我眼睛一亮：“八王爷这么会藏，原来备用衣服都绑在车底啊……那我不客气了。”
我立刻从里面挑出一件最合身的，套在快烤干的里衣外。
花相也捡了一件，披在肩头。
剩下几名金甲兵想说什么，可瞄见八王爷昏着也发烧，还刚烧了我俩的外袍，只能默默把眼神移开。
我拍了拍自己新穿上的衣服，心里倒觉得意，狗熊穿衣，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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