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舰的警报声还在耳边回荡,林峰却已经听不见了。
刚才那片喧闹的庆祝像一场梦,热浪退去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舰桥主控台前。手里的任务简报是新的,纸质的,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掌心——这年头还用纸质文件发任务,说明内容不能进加密网络,怕被截获。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目标:裂隙边缘哨塔指挥官,代号‘灰鸦’。行动性质:清除。执行人:林峰。”
没有“建议”“可选”“评估中”,只有“执行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种任务,要么成功回来,要么不回来。
夜风从平台吹进来,带着金属冷却后的冷味。他刚想抬手揉一下眉心,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
很轻的一抓,像是怕捏碎他似的。指尖冰凉,带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哑光涂层,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灰蓝。
林峰一怔,抬头。
夜莺11号站在他面前。
她的人形态不高,瘦瘦的,穿着最基础的作战服,没戴头盔,黑发贴着脸颊垂下来。脸很素,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盯着他,亮得不像话。
“让我陪你。”她说。
声音不大,也不抖,就是平平地落下来,像一颗螺丝掉进机油桶里,沉底了。
林峰没动,也没抽手。他知道那层冰凉是什么——隐身涂层激活时的恒温调节系统在工作,说明她早就准备好了,不是临时起意。
“这次任务不一样。”他说,“不是编队突防,不是掩护救援,是暗杀。我进去,你在外围接应就行。”
“我不在外围。”她说,“我要跟你一起进去。”
林峰皱眉:“你违反规程了。这种级别的任务,搭档必须由指挥系统指派,不是自己报名。”
“我不是报名。”她顿了顿,“我是绑定者。”
林峰一愣。
绑定者这个词,平时没人提。机娘和驾驶员之间的关系,说得最多的是“同步率”“战术配合”“战斗单元组合”,但“绑定者”这三个字,像是藏在系统底层的日志文件,只有出过事才会被调出来看一眼。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终端。
数据面板自动刷新,跳出一行信息:
“绑定单位:夜莺11号”
“当前同步率:88%”
“状态:待命·模块预载入”
88%。普通机娘和驾驶员能到70%就不错了,82%已经是零那种级别。而她一个量产型,孤僻得连小队都不愿进的型号,同步率悄无声息爬到了88%。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事。
那时候夜莺11号执行一次单人侦查,返航时核心火种轻微受损,常规维修无效。是他用了“机械诊断眼”,发现她引擎内部有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痕,顺手修了。她没道谢,只默默把维修记录存进了个人日志,标题叫《第37次非必要维护》。
后来每次他路过她的停机位,她都会把外壳擦一遍,哪怕当天没出过任务。
他一直以为那是强迫症。
现在看,可能不是。
“你知道任务风险。”他声音放低了,“灰鸦那边有反隐装置,还有三台守卫机娘轮岗。我们一旦被发现,没有支援,没有撤退路线,只能硬吃。”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要跟你一起。”
林峰看着她。她没躲开视线,也没多说话,只是站在那儿,手指还搭在他手腕上,冰凉的触感一点没变。
他忽然抬手,轻轻碰了下她的发梢。
动作很轻,像调试传感器时怕触发误报那样小心。
“你不怕?”他问。
她没回答。
但耳尖那里,一串细小的数据流忽然亮了起来,从原本的淡蓝变成通红,一闪一闪的,像是系统过载的提示灯。
林峰见过机娘情绪波动的标志,甘露51号维修时激动会闪绿光,炽焰打架前会冒橙火,但夜莺这种——数据流直接爆红的,还是头一回。
她没说话,可那抹红比什么都响。
林峰收回手,叹了口气。
“你这样子,搞得我像欺负小孩的坏蛋。”他苦笑,“任务还没开始,你就给我来这套?”
她抿嘴,不吭声。
“行了。”他把简报折好塞进外衣内袋,“你要跟就跟着,但听我指令。别擅自行动,别抢攻,别逞强。咱们是去杀人,不是去表演个人秀。”
她点头,动作很小,但很用力。
“还有。”他盯着她,“别再偷偷升级同步协议。上次你半夜接入我的神经接口做压力测试,系统都快报警了。你以为我没发现?”
她耳尖更红了,这次是真的人类反应,不是数据流。
“……我想确认连接稳定性。”她低声说。
“下次走正规流程申请。”他板着脸,“不然我真把你踢出任务名单。”
她没反驳,只是把手从他手腕上收了回去,站直了些,像是在列队报到。
林峰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刚才在平台上,大家笑啊喊啊,他抱着穹宇,觉得未来就在手里。可这才多久?不过十几分钟,他又站在这儿,面对一个愿意拿命陪他冒险的机娘。
他不想让她去。
可更不想拒绝。
“听着。”他靠在主控台边上,声音低下来,“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想再看到谁因为我倒下。之前那样就够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抬起手,不是抓他,而是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是核心火种的体外投影点。
“我没有前主人。”她说,“从出厂到现在,你是唯一一个修过我、接过我信号、记住我编号的人。所以——”她顿了顿,“我不是陪你去任务。我是回到该在的位置。”
林峰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舰桥很安静,只有远处几台值班系统的滴答声。外面的星空还是那样,星星不吵也不闹,冷冷地挂着。
他伸手,再次摸了摸她的发梢,这次时间长了点。
“那就别掉链子。”他说,“我可不想背着你往外爬。”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不会。”她说,“我会走在你前面。”
林峰摇头:“不行。你在我后面,掩护我。”
“我在你身边。”她坚持。
两人对视几秒,谁也不让。
最后林峰先移开眼,咕哝一句:“算了,到时候再说。”
他转身检查终端,调出任务地图。一片荒芜的裂隙边缘带,灰鸦的哨塔建在一座废弃能源井上方,结构复杂,通道交错。适合潜入,也适合埋伏。
他正看着,余光瞥见夜莺的手又抬了起来。
这次不是抓他,而是轻轻搭在主控台边缘,离他手背不到五厘米。她没碰他,但位置卡得很准,像是在等一个可以接手的信号。
林峰没动,也没看她。
但他知道她在那儿。
数据面板上的同步率还是88%,没变。可那串耳尖的红光,直到现在都没完全褪下去。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皮肤还有点凉。
像是被月光晒过的铁片。
他没擦,也没打算擦。
远处,跃迁通道的预热音越来越近,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金属墙里爬。出发时间快到了。
他站直身体,把终端收好,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去拿我们的入场券。”
她点头,跟在他半步之后,距离刚好够他回头时能看到她。
两人站在舰桥出口处,门还没开。
任务还没开始。
但他们已经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