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坐在维修椅上，手里的扳手转了两圈就停住了。他抬头看穹宇，发现她一直没动。

    屏幕还亮着，那段代码在窗口里反复滚动。开头三个字符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眼里，也钉进了她的记忆。

    她站起身，动作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走到主控台边缘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峰。

    林峰刚想开口，她已经转身走过来。

    下一秒，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不是攻击，也不是发泄。是急切，是迫切想要表达什么。

    “林峰。”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次首飞……一定要让我来。”

    林峰愣住。

    这不是请示，不是商量，是直接要答案。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像是夜里突然亮起的星，又像是引擎第一次点火时的火花。

    他知道这请求不简单。

    首飞不是普通任务。那是穿越大气层、突破引力锁、直面宇宙辐射的第一程。一旦出事，整艘飞船都会失控。过去每一次，都是他亲自操作。不只是因为他是全能机械师，更是因为他必须对所有人负责。

    可现在，穹宇要的不是参与，是主导。

    林峰没马上答应。他记得刚才那一瞬——她看到代码时瞳孔收缩的样子。那不是数据异常带来的震惊，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触动了。

    “你为什么想飞？”他问。

    穹宇的手没松开。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但她没放开。

    “因为……”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是我被唤醒的地方。我想用自己的眼睛，重新看见起点。”

    林峰懂了。

    这不是任务需求，是她和自己的约定。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等指令的机娘了。她有了执念，有了方向，有了非做不可的事。

    他抬起手，轻轻盖在她抓着衣领的手背上。

    那只手有点凉，但很稳。

    “好。”他说，“我相信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主控屏上的同步率数值猛地跳了一下。

    95%→96.3%

    还没完，继续往上爬。

    光纹从穹宇的核心接口蔓延出来，沿着地面线路流向林峰脚边的终端。系统自动识别到高阶共鸣状态，弹出提示框又立刻消失——不用确认，也不用授权，这是自然触发的信任协议。

    林峰松开手，退后半步。

    穹宇终于松开了他的衣领。她转身走回主控台，步伐比刚才快。手指落在启动面板上，输入一串新权限码。

    “申请接管飞行主控权。”她说。

    系统回应：“身份验证通过。驾驶员变更：林峰→穹宇。倒计时准备接入导航链路。”

    林峰走到她旁边站着，没有坐。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帮我盯着能源波动。”她说，“曲率引擎预热时会有0.5秒延迟，我怕错过节奏。”

    “行。”

    他打开侧屏，调出引擎监控界面。数据流刷得很快，但他看得清。

    两人之间没人说话，但节奏已经开始合拍。

    穹宇低头检查导航参数，一条条核对。她的手指划过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追赶什么。

    林峰忽然说：“你知道吗？你刚才拽我领子的样子，有点像猎隼1号冲阵前的架势。”

    穹宇手一顿。

    “你是说我太莽？”

    “不是。”林峰笑了，“我是说，你终于敢往前冲了。”

    穹宇也笑了下，没接话。

    她调出最后一组坐标，确认无误后锁定航线。

    “准备启动曲率引擎。”她说，“预计三十秒后进入加速阶段。”

    林峰点头，双手搭上辅助操纵杆。这是他给自己设的底线——不出手，但随时能接。

    舱内灯光切换成深蓝色，代表飞行模式已激活。

    主控屏中央跳出倒计时：“00:28”

    穹宇的手指悬在“执行”按钮上方。

    她没急着按。

    “林峰。”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如果……我在起点找不到答案呢？”

    林峰看着她侧脸。

    “那就再飞一次。”他说，“大不了我把扳手挂墙上，以后专管修飞船，你负责开。”

    穹宇笑出声。

    这一笑，她手指落下。

    “00:27”

    系统开始读取指令。

    推进器自检进度条快速推进。

    外部摄像头画面切到船尾，可以看到推进口正泛起淡蓝光晕。

    林峰盯着能源曲线，小幅度调整补偿值。

    “左侧聚变堆输出稳定。”他说，“右边差0.3%，我帮你压一下。”

    “谢了。”

    “00:15”

    穹宇深吸一口气。

    她把双手放在主控杆上，姿势和以往完全不同。以前她是辅助，现在她是驾驶者。

    林峰站在她右边，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屏幕，耳朵听着系统播报，手指随时准备介入。

    但他知道，这一趟，他不能替她飞。

    “00:08”

    “心跳有点快。”穹宇低声说。

    “正常。”林峰说，“我第一次开报废机甲上天时，尿裤子了。”

    “骗人。”

    “真没骗你。零后来拿这事敲打我半年。”

    “00:05”

    穹宇嘴角扬了下。

    紧张还在，但已经被压下去了。

    她盯着屏幕，眼神专注。

    “00:03”

    林峰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切换到战斗状态。

    “00:02”

    “准备好了。”他说。

    “00:01”

    穹宇的手指按在推杆上。

    她没喊开始，也没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轻轻往前推了一格。

    引擎轰鸣声从底部传来，震动顺着地板传到脚底。

    主控屏画面切换为外景视角。

    大地正在远离。

    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

    林峰看着窗外，轻声说：“出发了。”

    穹宇没回头。

    她的手稳稳控着推杆，眼睛盯着前方不断变化的坐标轴。

    “嗯。”她说，“我在飞。”

    飞船穿过电离层，背部划出长长的光痕。

    驾驶舱内，同步率数字跳到了97.1%。

    林峰把手搭在她肩上。

    没有说话。

    也不用说话。

    穹宇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

    然后继续操作。

    推进器功率提升至85%。

    前方星空清晰可见。

    林峰忽然觉得，这把老扳手，真的该退休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片，那是昨天拆下来的旧零件。

    本来想留作纪念。

    现在看来，新的时代不需要旧信物。

    穹宇看了眼前方星图。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下一站。”她说，“我要去的地方。”

    林峰点头。

    “带路。”他说。

    穹宇的手往前再推一格。

    引擎全功率启动。

    飞船猛然加速，冲进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