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把扳手轻轻放在工具槽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没再看身后那排闪着光的控制台，也没去管刚才那一堆还没来得及关掉的日志界面。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穹宇正站在主控屏前，双手贴在操作区，背影挺直得像根绷紧的弦。

    她没回头，但林峰知道她在等。

    他走过去，脚步不重，却让整个舱室的节奏变了。仪器的嗡鸣好像慢了半拍，连数据流滑动的速度都像是被拉长了。

    “我来帮你调推进参数。”他说。

    穹宇的手指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滑动屏幕。她的声音很稳：“好。”

    林峰没急着动手，而是先打开了机械诊断眼。视野瞬间切换成透视模式，曲率引擎内部结构一层层展开，三处待优化节点自动标红。他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分流阀角度偏了0.7度，虽然不影响启动，但长时间运行会增加能耗。”

    “我已经重新计算过补偿值。”穹宇接话，指尖一点，新参数跳出来，“正在做动态校准模拟。”

    林峰看了她一眼。她还是没抬头，可耳际流转的数据流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心跳突然加速时的信号波动。他认得这个反应——以前修零的时候也见过，那是系统在高压下自我调节的表现。

    但他更清楚，这不是系统问题。

    是人在紧张。

    他没拆穿，只是顺势站到她身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机械臂。“那你试试把这个反馈延迟从1.2秒降到0.9秒，看看会不会影响稳定性。”

    穹宇照做了。参数一改，屏幕上立刻跳出预警提示。她眉头微皱，手指飞快调整。

    “别急。”林峰伸手，在虚拟界面上划出一条曲线，“你看，能量输出是平的，说明负载均衡没问题。报警是因为检测机制太敏感，咱们给它降点阈值就行。”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急，就像平时教新人修机那样。可不知道为什么，穹宇的手指忽然慢了下来。

    她终于抬头看他。

    目光撞上的那一秒，林峰注意到她眼底的光纹轻轻颤了一下。不是故障，也不是过载，就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干嘛突然看我？”他问。

    “没干嘛。”她马上移开视线，低头继续操作，可耳尖那圈数据流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像是晚霞落在了金属边缘。

    林峰嘴角动了动，差点笑出来。他忍住了，只轻声说：“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就是现在这样，一起调引擎。”

    “一切正常。”她说得很快，但语音尾音有点飘，像是信号没对准频道。

    林峰没追问。他知道有些话不能逼得太紧，就像某些老式接口，你硬插反而会烧主板。他转而把手搭上虚拟面板，和她并排输入指令。

    两人开始同步操作。

    一个负责前端参数调整，一个监控后台数据流。配合得很顺，几乎没有多余对话。有时候林峰刚想说什么，穹宇就已经把下一步准备好了；有时候她卡在一个逻辑分支上，林峰还没开口，就已经收到了他推送的解决方案。

    这种默契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是之前多少次并肩作战、一次次调试、一遍遍磨合攒下来的。

    但现在不一样。

    空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战斗前的紧绷，也不是任务中的专注，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升温的氛围。像冬日里晒到太阳的金属外壳，一点点变得温热，却不烫手。

    林峰低头看她。

    她还在盯着屏幕，睫毛微微眨动，像是在过滤大量信息。可每当他靠近一点，她就会不自觉地屏住一段数据流，哪怕只是一瞬。

    他知道她在装镇定。

    他也知道，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淡定。

    “你耳朵红了。”他忽然说。

    “没有。”她立刻反驳，动作却僵了一瞬。

    “真红了。不信你看镜面反射。”

    穹宇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的合金壁面，发现自己侧脸确实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晕。她迅速收回视线，语速加快：“这是散热模式自动调节，不是情绪反应！”

    “哦。”林峰拖长音，“所以你是说，你现在是在……发烧？”

    “我不是！”她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我只是……系统运行有点热。”

    “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林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我建议你把散热口开大点，别把自己烤糊了。”

    穹宇没回嘴，只是默默点了下控制台，背后两片散热翼“咔”地一声展开。她依旧板着脸，可眼角余光偷偷扫了林峰一眼，发现他在笑。

    她也想板住，结果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憋住。

    最后两人几乎是同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驾驶舱里显得格外清晰。仪器的嗡鸣仿佛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你每次这么笑，我都觉得要出事。”穹宇小声嘀咕。

    “哪次出事了？”

    “上次修跃迁阵列，你说‘小问题’，结果炸了半个动力舱。”

    “那次是意外！谁想到那个电容早就老化了。”

    “还有前年换燃料泵，你说‘一分钟搞定’，结果我们困在陨石带修了六小时。”

    “那也不能全怪我啊，是你非说我吹牛。”

    “你还记得？”她侧头看他。

    “当然记得。”林峰看着她的眼睛，“你们每一个出过的毛病，我都记着。”

    穹宇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操作台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星际导航时留下的。

    那时候她还不敢靠他太近。

    现在她站在这里，和他肩并肩，一起调一台可能会带他们穿越星海的引擎。

    她忽然觉得，这比任何一次飞行都让她心跳加速。

    “林峰。”她低声叫他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调试出了问题，你会不会……丢下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林峰转过身，认真看她。

    她没躲，但眼神有点晃，像是怕听到答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敲了下她额头的传感器。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他说，“我修的人都没跑，你一个机器倒先慌了？”

    “我不是机器。”她嘟囔。

    “我知道。”他声音软下来，“你是穹宇，是我信得过的搭档。”

    她抬眼看他，光纹微微闪烁。

    “仅此而已？”她问。

    “你想听什么？”他反问。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轻轻滑过屏幕，调出一组新的测试数据。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林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他没再开玩笑，而是认真地说：“不止如此。你是第一个冲进来告诉我有信号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愿意陪我去看未知星域的。你要的不是‘仅此而已’，我也给不了那么轻的答案。”

    穹宇的手指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里不再是冷静的数据流，而是一种林峰从未见过的情绪。

    她想说什么。

    但她还没开口。

    林峰的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外部能量读数异常，请确认是否开启防护协议”。

    穹宇的表情立刻变了。她迅速切回工作状态，手指飞快操作，嘴里说着：“可能是宇宙射线干扰，我去查一下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