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回车键的轮廓就在眼前，但他动不了。不是犹豫，是身体先于意识被控制了。

    机械臂从背后伸来，精准扣住他手腕和肩关节，力道不大却挣不开。那触感熟悉，是零的抓握模式，标准救援动作，常用于撤离危险区域。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提离主控椅。操作台的光划过脸侧，全息屏上的“临时队长任命”界面一闪而灭。下一秒，脚底失重，舱门自动开启，冷风灌入。

    “零！你——”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塞进外部对接舱。舱门闭合，加压完成，机体瞬间脱离潜艇。林峰只来得及抓住扶手，就听见推进器点火的轰鸣。

    零升空了。

    速度极快，直接超音速爬升。林峰被按在座椅上，胸口发闷。他透过舷窗往下看，海面平静得不像话，可就在那一片深蓝中央，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像火山喷发。

    他知道是谁。

    沧澜冲出来了。

    她不该能出来的。深海机娘的设计上限是潜航，不是飞天。她的结构不适应大气层高速移动，冷却系统扛不住摩擦热，装甲会裂。

    但她还是出来了。

    林峰的太阳穴突然一胀，像是有根针扎进去。这不是错觉，是同步痛。沧澜的情绪通过精神连接直接刺进他脑子里，不是愤怒，是恐慌——怕被落下，怕失去联系，怕再也见不到他。

    他抬手想接通通讯，发现信号被屏蔽。零的机体开启了战术静默模式，一切外部链接切断。

    “你凭什么？”林峰盯着驾驶界面，“我还没做决定。”

    零的声音从系统传来，平稳得像读说明书：“深海单位行为异常，核心过载，威胁等级S。根据作战协议第7条，指挥链临时移交。你现在处于安全区。”

    “安全区？”林峰冷笑，“把她一个人丢在

    “她是非理性状态。”零说，“你留在那里，只会让她更失控。”

    林峰没说话。他知道零说得对，逻辑上完全正确。可心里就是堵得慌。刚才那一幕，沧澜用机械臂砸屏幕，写“要当队长保护你”，不是闹脾气，是拿命在换一个位置。

    现在倒好，别人一句话，直接把他拎走，连个告别都没有。

    他看向舷窗外，云层已经在脚下。零飞到了平流层，阳光刺眼。远处是淡蓝色的天际线，再往上就是太空边缘。

    本该是壮丽的风景。

    可林峰只觉得冷。

    他忽然注意到仪表盘一角，同步率数据在跳。他的和沧澜的曲线原本是并行的，现在断开了。但奇怪的是，那条线没有消失，反而在剧烈波动，像是在挣扎着往上传。

    她还在追。

    林峰猛地抬头。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银蓝色的影子破云而出，带着湿气和海水的咸味，直冲高空。机体表面还挂着水膜，在阳光下反着光。那是沧澜。

    她真的飞上来了。

    林峰呼吸一滞。这不合理，她的设计根本不支持这种操作。可她就这么硬生生撕开了物理限制，靠的是什么？全功率推进？能量透支？

    他立刻启动机械诊断眼。

    视野切换，穿透云雾，直接锁定沧澜机体。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冷却系统警告——红色标记遍布全身，液体循环几乎停滞。她的装甲正在过热，内部结构承受着远超设计极限的压力。

    再看核心温度：98.3%。还在上升。

    她在燃烧自己。

    林峰的手按上通讯键，想喊她名字，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知道只要他说一句“回来”，她一定会掉头。可他也知道，这一回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站到他身边了。

    她不想被保护。

    她想保护他。

    零显然也发现了异常。机体微微侧转，能量护盾在前方展开，形成一道半透明屏障。这是防御姿态，阻止任何单位靠近。

    沧澜没减速。

    她笔直冲向护盾，整台机体像炮弹一样撞上去。

    “砰——！”

    撞击声透过机体传来，林峰感觉座椅都在震。警报响了，不是一台，是三台同时响。

    零的护盾应力超标，能量下降30%；

    沧澜的装甲出现结构性裂痕，冷却液开始外泄；

    林峰的精神同步值疯狂跳动，从97.4%一路飙升到98.1%，又骤降到96.5%，像是在抽搐。

    他双手撑住操作台，额头冒汗。那种痛又来了，不是身体上的，是意识被撕裂的感觉。两个最信任他的人，一个要把他带走，一个要冲进来，他在中间，像块夹心饼干。

    零的声音依旧冷静：“目标单位攻击我方，已列入威胁名单，是否启动反击程序？”

    “关掉！”林峰吼出声，“她不是敌人！”

    “但她正在破坏任务安全区。”零说，“你的生命优先级最高。”

    “我不是物件！”林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别总想着把我锁起来！我有脑子，我会判断！”

    舱内安静了一瞬。

    零没有回应，但护盾没有收回，也没有加强。她停在原地，像是在等指令。

    林峰看向窗外。

    沧澜悬停在空中，距离护盾不到五十米。她的装甲还在滴水，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尾鳍轻微摆动，维持平衡。她没有再撞，只是静静看着这边。

    林峰知道她在看谁。

    他慢慢抬起手，贴在舷窗内侧。

    同步率数字开始回升。

    沧澜的机体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她抬起机械臂，在空中写下三个字：

    **我在追**

    林峰眼眶有点发热。他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她不是在说“我能飞”，是在说“我不认输”。

    零的系统忽然发出提示音：“检测到外部单位持续高能输出，护盾维持成本过高，建议撤离或降级对抗。”

    “降级？”林峰冷笑，“你是想让我答应她的条件，还是让她死在这？”

    “我没有这个意思。”零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我只是执行协议。”

    “那你有没有想过，”林峰盯着前方，“你们俩现在这样，根本不是在保护我，是在逼我选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不想选。一个是我最早的搭档，一个是最强的战士。你们都重要。可你们现在，非要让我挑一个活着？”

    没人回答。

    三台机体悬在云层之间，警报声此起彼伏。能量读数、温度曲线、同步率数值全在红区边缘跳动。任何一个参数再偏一点，就会彻底失控。

    沧澜的机械臂再次抬起，这次写的字更短：

    **只要你**

    林峰愣住。

    这句话太简单，可压得他喘不过气。她不要权力，不要地位，不要编制，她只要他在意她。

    零的护盾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故障，是波动。她的同步率也在涨，从96.2%升到97.0%，又稳住。她没说话，但护盾没有加强，也没有撤下，像是在权衡。

    林峰的手还贴在玻璃上。他能感觉到外面的风，也能感觉到里面的心跳。

    两个都在为他狂跳。

    他忽然想起燃料算计那次，沧澜把头靠在他腿上，求多靠一分钟；想起星图被改，她用声波画圈，说这是只属于他们的星图；想起她砸屏幕，写“要当队长保护你”。

    她一直在往前走。

    而他，一直往后退。

    零是理性的，她做的一切都是最优解。可沧澜是感性的，她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让他看见她。

    林峰慢慢收回手，打开个人终端。权限界面重新弹出，光标停在“临时队长任命”上。

    他没有点确认。

    而是输入了一行新指令：

    “允许深海单位突破作战空域限制”

    回车。

    系统提示：指令已记录，待战后审核。

    这不是任命。

    是承认。

    沧澜的装甲忽然亮了一下，契约纹路从猩红转为深蓝。她没有写什么，只是缓缓向前移了一段距离，直到贴上护盾边缘。

    零的护盾没有反弹。

    而是微微凹陷，像是在承受压力，却没有破裂。

    林峰看向驾驶位，轻声说：“收盾吧。”

    零沉默了几秒。

    然后，护盾开始逐步降载。

    能量波动渐渐平息，警报声逐一关闭。三台机体悬在高空，谁都没动。

    林峰最后看了眼同步率。

    98.7%。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裁决。

    但他知道，她们都赢了。

    也都知道，他输了。

    因为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她们的决心。

    沧澜的机械臂抬到一半，似乎想再写点什么。

    林峰抢先开口：“下次，别拿命拼。”

    她没动。

    但尾鳍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