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神州。
洛阳城内。
薛仁贵于静室之中盘坐。
他周身,那股属于转轮王的暗灰色神光,已完全稳定下来。
眉心之处,那道形如简化轮回旋涡的印记,正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引动他体内那道沉睡万古的神性,与这具名为“薛仁贵”的躯壳,更加紧密地融合。
他已经不是纯粹的薛仁贵。
也不是完全归位的转轮王。
他是——
两者融合之后,全新的存在。
此刻,他睁开眼。
那双眼中,有薛仁贵的锐利与刚毅。
亦有转轮王看透万古生死、无悲无喜的淡漠。
他望向虚空。
那里,有一道跨越生死彼岸的呼唤,正穿透层层阻隔,传入他心神深处。
那是轮回之主的声音:
“转轮王。”
“归位之时已至。”
薛仁贵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静室。
看了一眼案上那卷未曾读完的兵书。
看了一眼窗外那株他亲手栽种的槐树。
然后——
他一步踏出。
身影消散于虚空。
……
太白古星。
临安堡。
那间简陋的无名酒肆,今日没有开门。
门外那面写着“酿”字的旧旗,在庚金风沙中猎猎作响。
门内,那株老梅仍在。
枝头的暗灰梅花,早已谢尽。
但梅树之下,石案之上,那支狼毫小楷仍在。
笔杆上,“放翁”二字旁,“平等”二字,清晰可见。
陆游立在那株老梅树下。
他须发皆白,身形消瘦,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看着那支笔。
看着那两个字。
看着这间他经营了许久的酒肆。
他身后,那头名叫“小蛮”的青驴,正卧在梅树下打盹,时不时打个响鼻。
陆游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人间诗酒,有万古轮回独坐,有一丝淡淡的……不舍。
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青驴的脑袋。
“小蛮。”
他低语。
“老夫要出一趟远门。”
“不知多久能回。”
“那坛‘剑南’,还剩半坛,留给你。”
青驴睁开眼,看了看他。
然后,它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仿佛在说:
“去吧。”
“我等你。”
陆游直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酒肆。
看了一眼那株老梅。
看了一眼那支笔。
然后——
他一步踏出。
身影消散于太白的风沙之中。
……
荧惑古星。
北军大营。
望楼之上。
厉温负手而立,面朝邙山的方向。
他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的制式环首刀,此刻正微微震颤。
刀鞘之上,那些被摩挲得几乎平了的错银纹饰——
无数细密的、业火焚烧地狱的图景——
正在缓缓发光。
此刻,他闭上眼。
邙山深处,那道被帝王龙气镇压了许久的无间裂隙——
此刻,正有一缕暗红色的幽光,缓缓溢出。
那幽光之中,有他万古前执掌的十六小地狱的虚影。
有烈焰焚烧,有寒冰冻结,有无数罪魂哀嚎。
有——
楚江王的权柄。
他睁开眼。
那双眼中,有厉温戍卫京畿的沉稳。
亦有楚江王执掌刑狱万古的冷峻。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望楼。
然后——
他一步踏出。
身影消散于邙山的月色之中。
……
黄泉。
奈何桥畔。
忘川水无声流淌,彼岸花摇曳生姿。
三生碑静静矗立,碑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三世因果。
轮回之主那模糊的身影,立在碑前。
他身后,孟婆拄着杖,佝偻着身子,正在桥头张望。
她在等。
等三个故人。
等三个沉睡了万古、终于要归来的……
同僚。
忘川水的流淌声,忽然微微一顿。
轮回之主抬起头。
望向虚空某处。
那里,一道暗灰色的光芒,正在缓缓凝实。
光芒散去。
一道身着玄黑衮服的身影,立在桥头。
他的面容,与薛仁贵一模一样。
但他的气质——
是转轮王。
是执掌轮回末站、审判万灵功过、决定其转世去向的……
第十殿之主。
转轮王看向轮回之主。
看向那道模糊的、等待了万古的身影。
他轻轻点头。
“轮回。”
“本王,回来了。”
轮回之主看着他。
“转轮。”
“你终于醒了。”
转轮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孟婆身前。
看着这位佝偻着身子、拄着杖的老妇人。
看着她那双浑浊却温润的眼眸。
“孟婆。”
他开口。
“让你久等了。”
孟婆看着他。
看着他这道终于归来的身影。
她轻轻摇头。
“不久。”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老婆子熬了万古的汤,就是为了等你们回来喝。”
转轮王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暖意。
……
忘川水的流淌声,再次一顿。
又一道光芒,自虚空中凝实。
那是一道身着朴素青衫、须发皆白、身形消瘦的身影。
他立在桥头,周身没有神光,没有威压。
只有一种——
阅尽万古生死轮回后的……
寂寥。
陆游。
或者说——
平等王。
他看着这条忘川河。
看着这座奈何桥。
看着这块三生碑。
看着轮回之主的身影。
看着佝偻着身子的孟婆。
看着那道先他一步归来的转轮王身影。
“忘川……”
他低语。
“奈何……”
“三生……”
“原来,这就是老夫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地方。”
轮回之主看着他。
看着这位以诗入道、以酒养性、以梅寄情的……
第九殿之主。
他轻轻点头。
“平等。”
“你比万古前,多了三分人味儿。”
平等王微微一怔。
“轮回。”
“你是说,本王万古前,没有人味儿?”
轮回之主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向虚空某处。
那里,第三道光芒,正在凝实。
那是一道身着玄黑战甲、腰悬环首刀、面容刚毅而冷峻的身影。
他立在桥头。
周身,有暗红色的业火光芒流转。
那光芒之中,有十六小地狱的虚影沉浮——
烈火地狱,寒冰地狱,刀山地狱,油锅地狱……
那是楚江王执掌万古的刑狱权柄。
厉温。
楚江王。
他看着轮回之主等人。
沉默一息。
然后,开口。
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
“轮回。”
“孟婆。”
“转轮。”
“平等。”
他顿了顿。
“本王,归位。”
……
奈何桥畔。
三道身影,并肩而立。
转轮王,平等王,楚江王。
三王归位。
轮回之主看着他们。
看着这三道沉睡了万古、终于归来的身影。
“三位。”
“等你们许久了。”
他顿了顿。
“今日——”
他抬手。
指向忘川对岸。
那里,黄泉深处,有一座若隐若现的、巨大的殿宇虚影。
殿宇高悬于轮回之海上空,通体玄黑,散发着令诸天万界一切灵魂颤栗的威严。
殿门之上,有一块巨大的匾额。
匾额之上,是两个古老到仿佛与天地同生的篆字——
“阎罗”。
轮回之主看着那座殿宇。
看着那三个归位的王。
他开口:
“阎罗殿,沉睡了万古。”
“十殿阎罗,近乎空悬。”
“今日——”
他顿了顿。
“三王归位。”
“阎罗殿重启的序幕——”
他看着那三道身影。
“该拉开了。”
……
忘川对岸。
那座玄黑的殿宇虚影,在三王归位的刹那——
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极轻极轻。
但整条忘川河的水流,都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那些正在奈何桥上徘徊的亡魂虚影,同时停下脚步。
它们望向那座殿宇。
望向那三道归位的身影。
望向那道正在缓缓洞开的……殿门。
轮回之主转身。
面朝那座殿宇。
面朝那道正在洞开的殿门。
他开口:
“三位。”
“随本座——”
他一步踏出。
“入殿。”
四道身影,同时踏出。
转轮王。
平等王。
楚江王。
轮回之主。
四道身影,踏过奈何桥,踏过忘川水,踏过那片被昏黄迷雾笼罩的轮回之地——
向着那座玄黑的殿宇——
一步一步,走去。
殿门,越来越近。
那匾额上的“阎罗”二字,越来越清晰。
那二字之中,有万古轮回的厚重。
有亿万生灵的因果。
有——
十殿阎罗共同的……道。
四道身影,立在殿门之前。
轮回之主抬手。
轻轻推开那扇尘封了万古的门。
吱——呀——
门开的刹那——
一道浩瀚的、威严的、承载了万古轮回的玄黑光芒,自殿内倾泻而出!
那光芒照亮了四道身影!
照亮了整条忘川!
照亮了整片轮回之地!
光芒之中,有四座空置了万古的王座。
三座,在殿宇深处。
一座,在殿宇中央。
那三座,是转轮、平等、楚江的座位。
那一座,是轮回之主的座位。
轮回之主看着那三座王座。
看着那三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三位。”
他开口。
“请。”
转轮王看着那座王座。
一步踏出。
落在王座之上。
平等王看着那座王座。
紧随其后。
落在王座之上。
楚江王看着那座王座。
没有说话。
亦是一步踏出。
落在王座之上。
三道身影,三座王座。
三王归位。
轮回之主看着他们。
然后,他转身。
走向殿宇中央那座最高的王座。
落座。
四道目光,在殿中相遇。
有万古沧桑。
有——
共掌轮回的……默契。
轮回之主开口:
“阎罗殿,今日重启。”
“十殿阎罗,三王归位。”
他顿了顿。
“余下七殿——”
他看着那三道身影。
“该去寻了。”
转轮王微微颔首。
“本王记得,秦广王当年转世,曾留下一道印记。”
平等王接口道。
“本王在人间七十三年,曾感应到一道与轮回同源的气息。”
他顿了顿。
“在……”
他望向虚空某处。
那里,是开阳星的方向。
楚江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腰间的环首刀。
刀鞘之上,那十六小地狱的图纹,正在缓缓发光。
那光芒之中,有另一道气息,正在与他呼应。
他开口:
“本王感应到了。”
“五官王。”
“在……”
他望向另一个方向。
……
阎罗殿中。
四道身影,四座王座。
四道目光,望向四个不同的方向。
“去吧。”
轮回之主开口。
“去寻他们。”
“待十殿齐聚——”
他顿了顿。
“阎罗殿,才算真正……”
“活过来。”
……
三王起身。
三座王座,缓缓沉入殿宇深处。
三道身影,立在殿门之前。
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沉睡了万古的殿宇。
看了一眼那道坐在最高王座上的身影。
然后——
一步踏出。
消散于轮回之地的昏黄迷雾之中。
……
奈何桥畔。
孟婆拄着杖,望着那三道消失的身影。
“三王归位。”
“还有七王。”
她转身。
走向那口熬了万古的汤锅。
锅中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拿起那把同样用了万古的勺。
轻轻搅动。
“不急。”
她低语。
“老婆子等得起。”
汤香袅袅。
飘向那无尽的、等待归来的亡魂。
轮回之海上空。
阎罗殿的殿门,缓缓闭合。
但那玄黑的匾额之上,“阎罗”二字——
比之前,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