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喘息,如破旧风箱,在绝对寂静的房内回荡。每一声呼气,都带着灼热疲惫;每一次吸气,都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一鸣背靠那扇冰冷坚硬的防盗门,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其上,仿佛这扇门是他与身后疯狂世界间的唯一屏障。额角汗珠大颗凝结,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缓缓滑落,最终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他那条早已沾满灰尘与不明污渍的深色运动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如刀尖跳舞的“采购”,耗尽了他每一分体力,让他的肌肉群至今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真正让他遍体生寒、心有余悸的,并非身体透支,而是人性在秩序崩溃的边缘地带,所展现出的那股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恶意。
那个手持金属杆的男人,他那双因欲望与疯狂而布满血丝的眼球,那贪婪凶狠、如饥饿野兽的眼神,就像一枚烧红烙铁,深深烙印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就能清晰回忆起那个画面。那不是简单抢劫,那是一种将同类视为猎物、视为行走物资包的纯粹掠夺。在那个男人眼中,他陆一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个背着“战利品”、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如果不是店里突发的惨剧吸引了对方注意,如果不是他抓住了那千钧一发的时机……陆一鸣不敢再想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的后怕迅速被一种冰冷理性的警惕所取代。
他知道,他所住的这间公寓,这扇看似厚重的防盗门,以及那几扇在和平年代只用以通风采光的窗户,在真正被饥饿与恐惧驱使的暴徒面前,可能脆弱得像一层纸。
在可预见的未来,当食物与饮水变得比黄金还要稀缺,当法律与道德彻底沦为一句空洞笑话时,一个像他这样独居、且被确认储备了生存物资的人,无异于黑暗森林中一只刚刚点燃篝火、散发着诱人肉香的肥美羔羊。
而周围,全是饥肠辘辘的饿狼。
“不行……绝对不行……必须加固。”
陆一鸣从冰凉地板上,用手臂艰难地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他眼神在一瞬间重新锐利如鹰。他从不坐以待毙,也不将命运交托侥幸。既然已清晰意识到迫在眉睫的危险,就必须立刻行动。
生存,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创造。
他的目光,如最精密的扫描仪,开始审视自己的“家”,这个即将成为他末日堡垒的地方。
他首先仔细检查了公寓防盗门。
这扇门是开发商统一安装的标准货色,质量尚可,有上下两道独立锁芯。他弯下腰,将钥匙插入锁孔费力旋转,直到听见“咔哒、咔哒”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确认所有锁舌都已完全弹出,深深嵌入了门框。然后,他又伸出手,将门内侧那个红色圆形保险栓死死扣上。
“我爸总说,再好的锁,也只防君子,防不住手里有家伙的小人。”一个有些久远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是他那务实得有些过分的父亲,在给他装修这间公寓时反复叮嘱的话。
是啊,这还远远不够。
如果外面的人手持专业撬棍,或更暴力的破拆工具,比如消防斧、大铁锤,这种程度的防御,恐怕连五分钟都撑不住。
陆一鸣环顾整个客厅,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那张颇为沉重的实木餐桌上。这张餐桌,是他当初为改善自己研究生伙食质量,特意从二手家具市场淘换来的老物件,用料扎实,分量十足,四个成年人抬起来都费劲。
“就是你了。”
他低喝一声,走到餐桌前,双手抓住桌沿,深吸一口气,腰腹核心猛然发力。
“嗯——!”
一声沉闷低吼从他喉咙挤出,手臂青筋瞬间暴起。沉重的实木餐桌,在光洁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被他硬生生拖动了。
他咬紧牙关,将全部力气灌注于双臂与后背,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将这张至少两百斤重的餐桌,一点点挪到防盗门后,调整好角度,让桌子一侧死死抵住门板中央。
然后,他又如法炮制,将那张三人位的布艺沙发也推了过来,紧贴着餐桌另一侧,构成第二道屏障。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再次渗出一层密汗。他伸手推了推被沙发和餐桌共同抵住的门,门板纹丝不动。
“很好。”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至少,想从正面强行破门,入侵者首先要面对整张沙发和餐桌的巨大重量与摩擦力。这无疑会大大增加他们破门的时间和难度,也足以给他留出宝贵的反应时间。
解决了最大隐患——门,接下来,便是窗户。
他住的楼层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在八楼。对一般的暴徒来说,徒手攀爬几乎不可能。但对那些受过专业训练,或胆大包天的亡命徒而言,八楼,并非无法企及的高度。更何况,玻璃本身,就是脆弱的代名词。
他的公寓是标准的两室一厅格局。客厅有一个宽大的落地阳台,两个卧室则各有一扇外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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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是最大薄弱点。它几乎开放,唯一的遮拦,就是那道薄薄的铝合金玻璃推拉门。他首先走过去,将推拉门的内置锁扣从内部锁死。但这显然只是心理安慰。
他转身走进书房,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被他用来挂衣服、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简易铁管衣帽架。
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走过去,用瑞士军刀上的螺丝刀,迅速而熟练地将衣帽架拆散,得到一堆长短不一的空心钢管。他选取几根最长最结实的钢管,回到阳台。
他量好尺寸,将两根钢管以十字交叉的方式,用尽全力,死死卡在推拉门的轨道凹槽与坚固门框之间,形成一个简易的内支撑“x”型结构。
他用力推了推玻璃门,门体在钢管支撑下,晃动幅度变得极小。这样一来,即使外面玻璃被完全砸碎,入侵者想进入室内,也必须先费尽力气破坏掉这个由钢管构成的十字路障。
处理完阳台,接着是两个卧室的窗户。
他手里没有坚固木板,也无专业电钻和螺丝。他所能找到的,只有一些当初搬家剩下的厚实硬纸板箱,一整卷宽边透明胶带,以及一沓发黄的旧报纸。
因陋就简,也要做到极致。
他用瑞士军刀,将硬纸板箱仔细裁剪成与两扇窗户玻璃内侧差不多的大小。然后,他开始了一项繁琐却至关重要的工作。
他先将旧报纸揉成团再展开,让其表面褶皱不平,然后一层层贴在玻璃内侧。这是他从一些物理科普视频里学来的小技巧,褶皱的纸张结构能在一定程度上吸收冲击能量。然后,他再将裁剪好的硬纸板覆盖在报纸上。
最后,他拿出宽胶带,开始以“米”字型为基础,一圈圈、不留任何缝隙地,将硬纸板和报纸牢牢反复粘贴在玻璃与窗框上。
胶带拉开发出的“刺啦”声,在寂静房间里格外响亮。他一丝不苟地处理着每一扇窗,连厨房和卫生间那两个小小的气窗也未放过。
胶带一圈圈缠绕,纸板一层层粘贴。他仿佛不是在封窗户,而是在用尽所有知识与心力,去构筑一个能抵御末日洪水侵袭、属于他自己的诺亚方舟。
在这全神贯注的过程中,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出奇的冷静。
没有因外界混乱而慌乱,亦无因未知恐惧而手足无措。他的大脑始终保持着高速运转,如一台精密计算机,不断分析、计算、优化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潜在风险点。
是常年累月的物理学训练,在他脑中构建起了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还是说,在他看似文弱的表象下,骨子里就潜藏着一种面对极端危机时,冰冷而强大的冷静基因?
他不知道。
他甚至还抽空,仔细检查了厨房燃气管道和卫生间水管总阀,确保它们没有因任何可能的外部震动或冲击而松动泄漏。安全无小事。
他又将家里所有能被称为“武器”的锋利刀具——厨房里最重的那把砍骨刀、切菜刀、锋利的水果刀,乃至他用来精雕模型、刀片薄如蝉翼的小刻刀,都集中起来,分门别类,放在了自己卧室床头柜那个最隐蔽的抽屉里,并用一件旧衣盖好。
这些东西,在必要时,或许会成为他扞卫生命的最后防线。
最后,他还想到了通风口。
现代高层公寓的公共通风系统虽然隐蔽,但若被有心人知晓其结构,亦可能成为一个致命的薄弱环节。他家的主通风口在卫生间的集成吊顶上方。他搬来凳子,卸下一块吊顶板爬上去仔细检查了一番。万幸的是,他发现通风管道口径很小,且内部有数道金属格栅,成年人几乎不可能钻入,这才让他稍稍放下心。
忙碌了近两个小时,挥汗如雨,陆一鸣才初步完成了对自己这间小小公寓的“壁垒化”改造。
虽然,这些措施都相当简陋,充满了diy的粗糙,远谈不上固若金汤。但是,它们至少能为他争取到宝贵的、以分钟计的反应时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震慑那些只想捡便宜、欺软怕硬的机会主义宵小。
他站在被自己亲手改造得有些“面目全非”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家具被挪动得七零八落,像遭遇了一场小规模地震。所有窗户,都被厚厚的纸板和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将外界那诡异的暗红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整个房间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只有头顶天花板上那几盏依旧亮着的白炽灯,还在尽职尽责地提供照明,散发着有些苍白的光芒。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绝对安全感与彻底与世隔绝的孤独感,在他心中油然升起。
他知道,这里,现在是他的王国,他的堡垒,他的避难所。但同时,这里,也是他的囚笼。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灾难持续数月,如果社会秩序彻底崩溃到人人都为一口食物而搏命的程度,这样一个孤立、无法自给自足的公寓,迟早会因资源耗尽,而成为一座无法逃离的坟墓,或者,被更强大的暴力所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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