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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62章 此生不复相见
    朝歌,旧皇宫。

    自新朝建立以来,这座权力中心就彻底被人遗忘了,成了一座死寂陵墓。

    宫人逃散殆尽,只剩下几个无处可去的老太监和疯癫的皇帝。

    景熙帝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时哭时笑,时骂时静,对着空气说话,与幻想中的臣子议事,有时又惊恐地蜷缩在龙床下,仿佛有无形的敌人要加害于他。

    昭华公主曾想将他接出皇宫照料,却被他疯狂地赶走,嘶吼着“朕是天子!朕要死在龙椅上!”。

    昭华无奈,只能安排几个信得过的老宫人每日送些饭食清水进去,勉强维持。

    这一夜,春雷滚滚,风雨交加。

    闪电如银蛇撕裂漆黑天幕,炸雷一个接一个在宫殿上空爆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或许是这天地之威太过骇人,或许是冥冥中有什么被触动。

    裹着破烂龙袍蜷缩在冰冷龙床角落的景熙帝被一道霹雳雷霆猛地惊醒。

    他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景熙帝茫然环顾四周,宫殿在闪电的光芒中忽明忽暗,显得陌生而阴森。

    远处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欢呼声?

    是错觉吗?

    “来人!来人!”他嘶哑着喉咙喊,然后挣扎着爬起来。

    身上的龙袍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年迈的太监提着一盏油灯进来,看到皇帝居然站了起来,眼神似乎清醒了些?

    老太监连忙跪下:“陛下有何吩咐?”

    景熙帝跌跌撞撞扑到老太监面前,抓住他干瘦的肩膀,眼睛瞪得老大,布满血丝。

    “告诉朕!今年是景熙几年了?!朕是不是睡糊涂了?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老太监被他抓得生疼,看着天子癫狂又带着期盼的眼神,心中涌起无限悲哀。

    他垂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道:“陛下...如今...如今已是...靖武元年了...”

    景熙年号早被废除。

    现在,是新的时代了。

    “靖...武...元年?”景熙帝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抓住老太监肩膀的手无力地滑落,踉跄后退,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从茫然,到困惑,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绝望疯狂。

    “靖武...靖武...哈哈哈哈!王长乐!是王长乐!他当皇帝了!他改元了!大秦...大秦亡了!亡了!哈哈哈!”

    景熙帝仰天大笑,状若疯魔,比外面的雷声更加凄厉。

    老太监连连磕头:“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啊!”

    “朕还有什么龙体?朕是亡国之君!是阶下囚!是疯子!”

    景熙帝的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王长乐那日说的话忽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样你就可以亲眼见证我开创的新时代...一个远超大秦皇朝的新时代...】

    “亲眼见证...新时代...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新时代!王长乐!你赢了!你彻底赢了!”

    他疯狂地大笑着,跌跌撞撞地在殿内乱走,打翻了烛台,扯下了帷幕。

    “你不是要让朕亲眼看着吗?朕看到了!朕看到了!大秦的江山,父皇的基业,朕的皇位...都没了!都没了!哈哈哈!现在你满意了吗?!”

    他对着虚空嘶吼,仿佛王长乐就站在他面前。

    疯狂的笑声逐渐转为呜咽,又变成绝望的嚎哭。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景熙帝呆呆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这曾经象征无上权力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破败和阴冷。

    殿外的风雨声,远处的隐约喧嚣,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失败和无能。

    “不...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我不会...”

    他平静的喃喃自语,眼神变得疯狂。

    他走到龙案旁,那里还残留着几盏油灯。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盏,看着其中跳跃的的火苗。

    “父皇...列祖列宗...不肖子孙秦璟耀...来向你们...请罪了...”

    他低声说着,然后将油灯摔在地上,

    灯油泼溅,遇火即燃。

    火苗瞬间窜起,点燃了垂落的破烂帷幔,舔舐着殿柱和地板。

    景熙帝就站在逐渐升腾的火焰中央,张开双臂,脸上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

    火光映照着他污秽的脸庞。

    “王长乐...朕...不用再看你的...新时代了...”

    “大秦...朕...与国同休...哈哈哈哈——!”

    笑声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吞噬。

    象征着旧日皇权巅峰的宫殿连同它最后一位主人,一起在靖武元年的雷雨之夜,化为了冲天烈焰。

    消息是在几天后传出来的的。

    昭华公主正在诛邪军营修炼,忽然听闻听到皇兄在旧宫自焚的噩耗,身体晃了晃,几乎晕厥。

    良久,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赶回朝歌,在废墟中收殓了骸骨,以帝王之礼将其安葬在皇陵边缘。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寥寥几个旧宫人和她在凄风冷雨中,完成了送别。

    回到长安,她闯入皇宫。

    她修为高绝,加之身份特殊,侍卫们哪里肯拦,竟被她一路杀到了王长乐日常起居的紫宸殿。

    砰——

    殿门被狠狠推开。

    王长乐闻声抬头,看到一身缟素双目通红的昭华,心中已然明了。

    他挥退了侍卫:“都退下吧,任何人不许进来。”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昭华一步步走近,剑尖颤抖着,最终抵在了王长乐的咽喉前。

    冰冷的剑锋触及皮肤,带来一丝刺痛。

    “你答应过我...”

    她压抑着悲愤,泪流满面:“你答应过我,不杀他的!”

    王长乐平静地看着她,歉疚道:“我没有动手。”

    “他是自焚。”

    “是你逼死他的!”

    昭华的眼泪终于决堤,嘶声大喊:“是你,是你把他逼疯的!是你跟他说那些话,是你夺走了他的一切,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座坟墓里。”

    “这和你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

    她的质问,字字泣血。

    王长乐无法辩驳。

    从某种意义上说,昭华是对的。

    是他用最残酷的方式,摧毁了景熙帝最后的希望和尊严,将他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那比一刀杀了他,更加残忍。

    公主悲痛欲绝,几近崩溃。

    王长乐的心忽然抽搐了,他很心疼。

    但任何解释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昭华握剑的手剧烈颤抖着,剑锋在王长乐的皮肤上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但那剑没有刺下去。

    她猛地撤回长剑,却在下一秒合身扑进了王长乐的怀里。

    那剑柄狠狠地地抵在了王长乐的心口。

    “这一下是为了大秦,为了我皇兄...”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头,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声音锥心刺骨。

    “我知道他有错,我知道大秦气数已尽,我知道你才是能带给天下太平的人,可是...那是我皇兄啊!”

    “我还是恨...恨这世道,恨这命运,更恨我自己...为什么偏偏是我,要夹在中间...”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她曾倾心爱慕,如今却爱恨交织的男人的脸。

    然后,她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充满了咸涩泪水,绝望和诀别意味的吻。

    短暂,用力至极,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言语,所有的爱与恨、所有的眷恋与痛苦,都烙印在这一刻。

    唇分。

    昭华后退,松开了抵在他心口的剑柄,也松开了抓住他衣襟的手。

    她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眼中泪水未干,一片死寂冰冷。

    “从今以后,你我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皇兄的性命,再也回不去了。”

    “王长乐,好好做你的皇帝。治理好这天下,让我皇兄,让我大秦列祖列宗看看,你开创的新时代,究竟有多好。”

    “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说完她决然转身,再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影没入殿外的阳光中,消失不见。

    王长乐僵立在原地,心脏处还残留着剑柄抵住的重压,唇边似乎还萦绕着她泪水的咸涩。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即将消失的背影,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徒劳地停留在空中。

    指尖只有空荡荡的空气。

    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是国仇家恨,一条人命的重量,更是两个时代,两种命运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得到了天下,却似乎永远失去了一些东西。

    怅然,若失。

    不知过了多久,王长乐捡起了那柄剑。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他沉默地将剑归入一旁的剑鞘,转身走回御案后。

    案头奏章堆积如山。

    关于新修的河工进展...

    关于新垦荒地的田亩统计...

    关于各地官学筹建的情况...

    关于海关税收的第一季度报表...

    是千头万绪的国事,是亿万黎民的生计,是他亲手开创必须负责到底的新时代。

    身为帝王的遗憾将伴随他一生。

    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耀着这座崭新的皇宫,也照耀着宫外那片欣欣向荣的长安城,以及这片广袤土地上,正在他制定的蓝图下缓缓开启新生活的万千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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