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给吴协渡去那丝本源之力的瞬间,许多零碎的记忆突然涌了上来。
像被打碎的镜子,我花了好久,才把这些碎片勉强拼凑起来。
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一段一段的。中间总隔着大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
可这次不一样。
在这些碎片里,我看见了一个人。
是吴协。
他出现在了我的过去。
他曾拉起我满是伤痕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下我的名字。
他给我讲故事,讲外面的世界,讲春天的花、夏天的雨。
还有,他亲手递给我的那颗糖,真的很甜。
看着这些碎片在意识里闪过去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
吴协就是奇迹本身。
……
我记得我遇到过很多人。
在漫长的年岁里,他们像夜空的流星,划过我的生命。
有的一起走过几座墓,有的并肩打过几场架,有的在雨夜的篝火边分享过半壶酒。
我们一起面对机关暗箭,在绝境里互相拽着往前爬。
然后呢?
然后在某一个岔路口,他们笑着说后会有期,转身走进人群。
有的甚至没有告别——昨天还在一起吃饭的人,今天就永远留在了那条路上。
我送走过太多人。
有的葬在雪山脚下,墓碑朝着故乡的方向。有的沉在深潭里,连尸骨都找不到。有的只是某天突然不再出现。
后来我就不数了。
看多了生死离别,人就慢慢学会了不再伸手。
甚至连“再见”都说得越来越轻。
因为知道,说了也未必能再见。
奢求什么呢?
连陪伴都是奢侈的。
就像握着一捧沙,握得越紧,流得越快。不如从一开始就摊开手掌,风来,就让它随风去。
……
第一次遇到吴协,是在这个还未重置的世界,当时的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脑子里只有一个自称“系统”、说话半真半假的家伙在吵个不停。
后来,我在这个国运游戏里遇到了吴协。
最开始,我只是觉得他弱。真的很弱,看起来就像块一碰就碎的豆腐。
但他偏偏有惊人的好奇心。我第一次出手解决麻烦后,他就跟了上来,眼睛亮晶晶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烦。
那时候是真的觉得烦。
我们只是被游戏强行绑在一起的陌生人,我没义务回答他的任何问题。更何况,我自己也在找那些问题的答案。
可后来我发现,他似乎……不一样。
我见惯了人性的贪婪与背叛。
但是吴协,他像一块没被污染过的白玉。即使身处险恶,也始终保持着那种天真的本心。
他对所有人都抱有善意。这种善良笨拙得让人想笑,又纯粹得让人心疼。
他虽然弱,但异常倔强。明明看起来“一巴掌拍下去都以为他碎成渣了”,却总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像一缕光,明亮却不刺眼,温暖得恰到好处。遇到困难,他从不怨天尤人,而是让自己保持冷静,思考应对策略。
看得出来,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父母疼他,亲戚宠他,朋友们也都护着他。
和我这种人,完全不一样。
看得出来,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父母疼他,亲戚宠他,朋友们也都护着他——和我这种人,完全不一样。
我曾试着远离他,保持距离。可每次回头,他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当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我的身边,成了我世界里唯一的坐标。
那时我就想,这样的人,该好好活着。
所以后来在青铜门前,我选了那条路。
系统告诉我,选了那条路,我会死的。
我知道。
但我更知道,如果我出来了,隐患还在。吴协,胖子……他们以后的日子还是不得安宁。
那条路,我进去,世界就干净了。
吴协就能平安喜乐地过完他的一生了。
挺好。
只是没想到。
吴协他不信命。
他一遍遍找,一遍遍试,把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做到了。
那条我亲手选好的死路,他硬是又给我铺出了一条生路。
我回来了。
……
刚来到这个世界,每当国运游戏结束后,我都会不留痕迹的消失。
不告别,不留地址,不建立联系。
这是刻在我本能里的生存法则——感情是负担,牵挂是软肋。
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直到某天,有人敲响了我临时落脚处的门。
是吴协。
他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头发,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外套皱巴巴的,手里还拎着个保温袋。他就那样站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喘着气。
看到我开门,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却又局促地摸了摸后脑:“你…你果然在这里啊,那个……我们刚结束上个副本,胖子做了点吃的……”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词句:“他、他说你上次……好像挺喜欢他做的吃的。”
我愣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楼梯间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王硕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额头上还有汗,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妹子!你可别信他!什么‘我做了点吃的’——这小子为了找你,把整个城市能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遍!”
他晃了晃篮子:“我今天买了条鲜鱼,打算红烧。你要是方便的话……”他看了看吴协,又看了看我,“过来一起吃个饭?”
吴协耳朵尖有点红,小声补充:“就……就吃顿饭。吃完我送你回来。”
我站在门框边,看着他们。
一个头发乱糟糟、眼睛亮晶晶地等着我答应,一个拎着菜篮子在楼梯口嚷嚷。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空气里有灰尘轻轻浮动。
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像以前那样,说一句“不用了”,然后关上门。
后来,我就跟着他们走了。
——那一去,就真的没再离开过。
他们住在一个老式公寓里。客厅里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吴协从各地带回来的石头、拓片,胖子收来的旧物件。有点乱,但总是干净的。
窗户朝南。每天早上,阳光会准时爬过窗台,先在吴协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停一会儿,然后慢慢铺满半个客厅。
胖子总变着花样做饭。今天炖汤,明天包饺子,后天说要研究新菜式。厨房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吴协喜欢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有时候是古籍,有时候是小说。看到有趣的地方,他会抬头,眼睛弯起来:“张翎,你看这段……”
我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擦我的刀,或者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好像就这样住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甚至……挺好的。
……
阿执说,吴协不过是我漫长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它说的其实没错。不,应该说,是吴协说的没错,我活得太久了,久到见过太多生死。他的人生,在我眼里短得像一瞬。
按照张家的训练,我应该很擅长处理这种“告别”。我有方法,可以把情绪在最短的时间里剥离、然后释怀。
更何况,忘记,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难事。
以前送走那些伙伴,我都是这么做的。转身,离开,不回头。
可是这次,当我想象吴协也有一天会离开时——我突然发现……
我好像…舍不得。
我不想用那些技巧,不想释怀,不想忘记。
我不想有一天回头看时,关于他的记忆也像其他人一样,只是一个模糊的名字、一段冰冷的记录。
……
张家前辈告诉我,古楼深处藏着很多问题的答案。
那里有张家千年积累的秘密,有关于生死、时间、规则的记载,有我们这一族与这个世界最深的联结。
我想,我是该去那里看看了。
我想知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让我这样的人,也能留住生命里短暂的光。
我想试试。
哪怕希望渺茫。
我只是想……让他能多看几次春天的花开,多晒几次冬天的太阳。
哪怕只是多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