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天际那缕绿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谁在云端眨了下眼。

    孙悟空站在裂谷边缘没动，金瞳微微一缩，把那一闪而过的痕迹记在心里。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灰烬味儿，他耸了耸鼻子，把肩上的金箍棒换了个肩扛着。

    “打完架就该歇会儿。”他自言自语，“老孙又不是铁打的。”

    话音刚落，人已经不见了影儿。

    再出现时，已在花果山洞府外头的大石台上。

    这里清清爽爽，几棵桃树歪着身子长，枝叶遮出一片阴凉。

    他往树下一靠，从袖兜里掏出个青瓷小瓶，瓶身刻着一圈圈水纹，晃一晃，里头液体泛起微光——正是早年在女儿国顺手带回来的子母河水。

    这玩意儿本是女子误饮后怀胎用的，寻常仙家避之不及，嫌它沾因果、乱阴阳。

    可悟空不一样，他偏爱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尤其是能拿来折腾一番的。

    “都说胖了不好看，连玉帝见了都嫌我杵门框。”他咧嘴一笑，露出泛着金属光泽的獠牙，“老孙瘦了一圈，倒不如帮帮忙，给那些整天吃丹药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的家伙减减负。”

    说着，他把子母河水倒进旁边一个粗陶石臼里，又从地上抓了把露水草汁混进去。

    火眼金睛一瞪，看清了草露里的湿气走向，这才从腰间摸出块黑炭——那是前些日子在火焰山烤肉剩下来的架子角料。

    他拿炭条在石台边上划了个圈，把石臼搁中间，嘴里念叨：“借点热劲儿，别烧过头。”

    一点火星从指尖蹦出来，落在炭条上，火苗慢慢爬开，围着石臼转圈加热。

    水液咕嘟冒泡，颜色由浊转清，再由清泛金，足足熬了七回，最后凝成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浮在石臼中央，像颗不肯落地的星子。

    “成喽。”他嘿嘿一笑，用根桃树枝尖挑起那滴药露，在阳光底下转了转，“喝了不伤元神，专克虚胖，三日见效，无效退钱——可惜老孙不做买卖。”

    他把树枝插进土里，让那滴药露悬在半空，自己则往树荫深处一躺，闭上眼，胸膛一起一伏，像是睡着了。

    其实没睡。

    云层高处，一道细长的影子悄悄滑过，贴着气流低飞，落地无声。

    是个穿素白道袍的仙人，头戴莲花冠，脸圆耳垂厚，走起路来肚子先动，活像个滚地葫芦。

    他手里攥着张黄符，贴在脑门上，自以为隐了身形。

    他盯的就是那滴露珠。

    “竟真有人炼出了瘦身灵方……”他咽了口唾沫，眼睛发亮，“我修道八百年，越修越圆，连坐莲台都陷进去半截。若得此露，岂不还我清瘦身形？”

    他蹑手蹑脚靠近石台，伸手就要去摘那根桃枝。

    指尖离露珠还有三寸，树下的猴子忽然开口：“你那肚子都快蹭地了，还想偷药？”

    仙人吓得一哆嗦，黄符从脑门上脱落，啪嗒掉在地上。

    “谁……谁说我偷？我只是路过！”

    “路过？”悟空睁开眼，金瞳扫过去，上下一溜，“你从南天门一路飘到这儿，鞋底都没沾灰，风都不拐弯，是御风来的吧？路过个鬼。”

    那仙人脸色涨红，支吾道：“我……我是听闻花果山有奇方现世，特来求取一二，并非强夺。”

    “求？”悟空翻身坐起，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站直了让我瞧瞧——满脸油光，舌苔厚腻，脉象沉缓，八成天天啃‘九转肥元丹’当零嘴。这种丹药吃多了，骨头缝里都是油，喝十桶露水也没用。”

    仙人低头看看自己，小声嘀咕：“可我也想轻盈些嘛……天上飞久了也累。”

    “那你该减肥的是心，不是身。”悟空跳上石台，一脚把那根插着药露的桃树枝踢得转了个圈，“你这种人，见了好处就往前扑，管它是真是假，有没有代价。要我说，胖点怎么了？胖得有精神，比那些瘦得皮包骨、眼神贼溜的强。”

    仙人急了：“我好歹也是天庭录名的散仙，怎能如此羞辱？”

    “散仙？”悟空冷笑，“你名字在哪儿？玉册第几页？报上来我听听。”

    仙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哼，无名之辈。”悟空弯腰捡起地上的黄符，随手一搓，化成灰扬了，“还敢用隐身符摸进我地盘？也不打听打听，这花果山的一草一木，哪个不认识齐天大圣？”

    他往前一站，气势陡然一变，虽未动用金瞳吞噬之力，但那股久经沙场的威压自然散发，像一座山缓缓压了过来。

    仙人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着石头：“饶命！我只是贪图秘方，绝无恶意！”

    “贪？”悟空蹲下来，盯着他，“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了‘贪’字丢了性命？一瓶露水而已，值得你豁出去？”

    仙人抖着声音：“我……我也不想的。可每次照镜子，看见自己越来越圆，我就慌……怕被同僚笑话，怕述职时站不进班列，怕连仙鹤都不肯驮我飞……”

    悟空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行了行了，起来吧。你这毛病不在身，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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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身走到石台另一侧，从一块岩石缝里抽出个小葫芦，扔过去：“接着。”

    仙人慌忙接住，打开一看，里头装满了绿色小丸，闻着有股草腥味。

    “这是我拿蒲公英根、山楂核和猴儿尿熬的——放心，最后一味是开玩笑的。”悟空摆摆手，“每日两粒，配温水送服，管你胃口，助你运化。少吃点丹药，多跑两圈，比啥灵方都强。”

    仙人捧着葫芦，感动得眼圈发红：“大圣仁德……我……我定当谨记教诲……”

    “少来这套。”悟空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偷偷摸摸的。再让我逮着，下次可不止是踹你一脚的事。”

    话音未落，抬腿就是一脚。

    那仙人哎哟一声，像颗炮弹似的冲天而起，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直奔南赡部洲方向去了，远远还能听见他喊：“多谢大圣赐药——！”

    悟空拍拍手，回到石台前，看着那滴依旧悬在桃枝尖上的药露，摇了摇头：“一个两个，都把长生当减肥秘籍使。真以为天地馈赠，能随便拿来玩花样？”

    他伸手把那滴露收进一个小玉塞瓶里，又找来一枚熟透的桃子，挖空果肉，把瓶子塞进去，再把桃子埋在最老的那棵花果树根下。

    “谁想要，自己挖去。”他拍实泥土，笑道，“反正老孙不吃这套。”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脚踝，体内新炼化的荒噬法则安稳如常，筋骨通畅，毫无滞碍。

    他抬头望天。

    刚才那一脚把云都踢散了，天空澄澈，唯有东南方向，隐约又有那么一丝极淡的绿意，在云层背后轻轻一闪，像有人在远处点亮了一盏灯。

    他眯起眼。

    “这才一点点动静，就有人巴巴赶来抢药。”他低声说，“要是真有什么大事掀开盖子，还不知道多少脑袋要挤破门槛。”

    他抓起金箍棒，扛回肩上，脚步一动，却没有立刻离开。

    山风吹过桃林，树叶沙沙响。

    一只小猴从树上探头，吱吱叫了两声。

    悟空回头看了它一眼：“看好家，老孙出去一趟。”

    小猴挠头，不懂。

    他不再多说，目光再次投向东南。

    身体微微一晃，似随时会腾空而起，却又停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只等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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