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
关中平原的寒雾还未散去,大明中军大营里已经腾起了蒸汽。
上千口行军锅在大营后方排开,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昨夜刚到的那批肥羊和猪肉被剁成拳头大小,在大锅里翻滚,肉香味顺着晨风飘出几里地。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蹲在避风处,怀里抱着刚领到的大饼,手里端着满满一碗油汪汪的肉汤。
“这肉,香!”
一个年轻的火铳手狠狠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对着同僚说道,“昨儿个手都震麻了,今天喝了这碗汤,老子还能再打一百发子弹!”
在他身后的空地上,几名军械官正带着工匠清点刚卸下来的红漆木箱。
“动作轻点!这里全是洪武铳的子弹补给!”
军械官拍着木箱,声音在寒风中清亮,“这一箱子,够一个排打三轮齐射。有了这玩意儿,鞑子的皮甲跟纸糊的没区别!”
原本因为急行军和连日苦战而略显疲惫的将士们,在美酒肥肉和海量弹药的填充下,眼神重新变得狠辣起来。
那股子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傲气,在营地里不断升腾。
中军帅帐。
朱雄英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杆末端涂红的指挥杆。
徐辉祖、李景隆、常升、常森四人肃立在侧。
比起昨日的兴奋,此时的将领们显得冷静而沉默。
他们知道,昨天那一仗打碎了蒙古人的脊梁,但接下来的这一仗,是要彻底断了蒙古人的种。
“吃饱了吗?”朱雄英头也没回,淡淡地问了一句。
“回陛下,将士们都吃上了。”徐辉祖上前一步,“换装和弹药补给也已经完成了七成。午时之前,全军都能进入战斗状态。”
朱雄英点了点头,指挥杆在沙盘上那面代表阿鲁台残部的蓝色小旗周围画了一个圈。
“二十万人。虽然没粮没胆,但逼急了,也会疯狂咬人。”
朱雄英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朕大老远从京城跑过来,不是为了跟他们玩猫捉老鼠。朕要的是一个死局,一个连老鼠洞都钻不进去的死局。”
他看向徐辉祖,语气严厉:“徐辉祖。”
“臣在!”
“你手里的兵,不能光盯着正面。”
朱雄英指着沙盘西北侧的一条干涸河谷,“那里也是缺口。鞑子逃跑,也许会走此路。你带两万人,除了火铳手,把工兵营全部带上。”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在那里给朕修一道长达十里的土城墙!挖深沟、埋地雷、立拒马。”
徐辉祖面色一肃,抱拳道:“陛下放心!臣亲去督工,若走脱一人,臣拿项上人头抵罪!”
朱雄英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一旁候命的陈芜。
“陈芜,拟旨。”
陈芜立刻在侧案铺开黄绫,提笔蘸墨。
“传旨赵田。他守西安有功,但这功劳,还没立完。”
“告诉他,西安城留下三万守军即可。剩下的三万精锐,带上所有的轻型虎蹲炮和轻快火铳,从西安北门杀出来。动作要快,绕到阿鲁台的身后,给老子死死卡住北边的退路!”
陈芜笔走龙蛇,迅速记下旨意。
朱雄英还没停,他再次拿起朱笔,在代表北平的一处空白位置重重一划。
“再传旨蓝玉。”
提起这个名字,朱雄英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告诉凉国公,他守北平那条路,守得太安逸了。现在,路不归他守了。让他即刻统领燕山三护卫及麾下十万精骑,全军南下,给朕压过来!”
帅帐内的将领们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一张由南向北、由东向西、四面合围的绝户网。
西安的赵田北上,蓝玉的精骑南下,徐辉祖的工事封锁西北,再加上朱雄英亲率的中军中军铁壁。
二十万蒙古残兵,将被生生困死在这片血迹未干的荒原上。
“陛下。”
常升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有些焦急地问道,“那末将和二弟呢?咱们的重骑兵,就只能看着他们动?”
朱雄英看了常升一眼,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急什么。网撒下去了,鱼总得撞网。等包围圈缩到五十里的时候,那是你们的活儿。”
常升和常森闻言,大喜过望,齐刷刷单膝跪地:“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去吧。”
朱雄英挥了挥手,转过身,重新看向沙盘。
“记住朕的话。这不是大明和蒙古的战争,这是朕在清扫大明北方的后花园。朕,不喜欢花园里有杂草。”
“臣等遵旨!”
众将鱼贯而出。
帅帐外,原本略显平静的军营,随着一道道军令的下达,瞬间沸腾了。
传令兵背插红旗,跨上骏马,向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大队大队的步兵开始拔营,工兵扛着铁锹与土筐,在沉重的鼓点声中迈开大步。
朱雄英走出帅帐,看着前方那条通往地平线的官道。
“陈芜,再加一道口谕发给赵田。”
朱雄英看着远方的云层,声音轻得只有陈芜能听见,“如果他在路上遇到了阿鲁台那个老狐狸,别急着杀。朕想看看,这个亲手捅死自家大汗的人,在朕面前磕头的时候,是什么德行。”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