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西安城的炮声终于停了。
硝烟混着皮肉烧焦的恶臭,顺着风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
城墙根下,科尔沁部的尸体已经堆成了一道缓坡。两万多条人命,就在这一天里,生生填平了护城河。
退下来的活人不到五千。
丢了刀,扔了盾,瘫在血泥里打摆子。
有人身上还冒着烟,连跑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呆呆地坐着。
一百步外,马哈木和阿鲁台骑在马上,冷眼看着。
跟前方炼狱般的惨状不同,他们身后的本部兵马阵型严整。
这一整天,他们一步都没往前挪,兵卒连刀都没拔。他们唯一干的,就是让督战队拉满弓,把受不了往回跑的科尔沁人射死。
“收兵吧。”马哈木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铜锣声响。
科尔沁残兵如蒙大赦。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往回走。有人刚跑两步,撑不住扑倒在地,接着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阿鲁台扯出一抹冷笑:“大汗借给咱们的这把刀,算是彻底折了。”
“折了就折了,又不是咱们的本钱。”马哈木调转马头,“走,去金帐给大汗报丧。晚上的戏,还得接着演。”
天彻底黑了。
中军大营亮起无数的火把。
额勒伯克汗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着进帐的马哈木和阿鲁台。
“说说吧。”大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怎么打的?”
马哈木赶紧上前一步,拱着手,声音低沉痛心:“大汗,科尔沁的兄弟们……尽力了。他们顶着明军的大炮往城墙上爬,可西安城的防备太邪门了!滚木石头不要钱似的往下砸,还有那种烧不死人的黄油……两万五千人,退回来的不到五千,大多半都折在里头了!”
阿鲁台眼圈特意一红,跟着叹气:“大汗,咱们在后面看着,心都在滴血啊。科尔沁勇士是真敢拼命,可惜,实在是冲不上去!”
“砰!”
额勒伯克汗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碗,狠狠砸在两人脚下。
“你们的心在滴血?!”
大汗猛地站起来,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整整一天!科尔沁的人快死绝了,你们瓦剌和鞑靼十几万人就在后头干看着!你们的刀见血了吗!你们是去看戏的吗!”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怒骂,马哈木顺势跪了下去,大呼冤枉:“大汗息怒!真不是咱们不肯出力啊!昨日是您亲自下的军令,让科尔沁打先锋。军法如山,先锋还没退下来,我们主力怎么敢越俎代庖?这要是阵型乱了,明军找到破绽冲出来,大军岂不危险?”
阿鲁台也理直气壮地跪下:“是啊大汗!十几万人要是全挤在城门底下,根本施展不开,那不是给明军的火炮当活靶子吗?我们按兵不动,是为了给大军保存实力,防着明军的后手啊!”
大汗胸口剧烈起伏。
军令是他下的。这两个老狐狸拿他的命令当挡箭牌,堵得他哑口无言。
“好……好!”
额勒伯克汗咬着牙连说几个好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帐篷两边的其他首领。
“今天的事,本汗不追究了。”
大汗深吸一口气,“直接说正事。中午清点了粮草,满打满算,只够大军吃十二天了。到了这个地步,不是他死就是咱们亡。明天这城怎么打?都给本汗出出主意。”
金帐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低着头,看着眼前的地毯,没人敢吭声。
昨天阿古拉劝撤退被打吐血,并被关进死牢。这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这时候谁敢冒头?说撤退是找死,说继续打,大汗一高兴说明天就派你去,那更是送命。
等了半晌,没人放个屁。
额勒伯克汗看着这群平时为了抢草场能打出脑浆、现在却装聋作哑的首领,火气直冲天灵盖。
“都成哑巴了?平时个个都是草原上的狼,到了汉人城墙底下,全成缩头乌龟了?说话!今天谁要是装死,本汗现在就活劈了他!”
大刀被大汗“锵”地抽出一半。
死亡的压迫感下,小首领们绷不住了。横竖是死,不如随便扯几个办法糊弄过去。
“大汗!”一个干瘦首领跳出来,“明军城墙高,咱们爬不上去,不如从地下走!今晚开始挖地道,直接挖进城,半夜钻出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旁边一个胖首领立马骂道:“你脑子里装的是马粪吗?西安城外面那护城河多深?地道还没碰到城墙,水就灌进来了!你想把兄弟们全淹死在泥洞里?”
干瘦首领梗着脖子回嘴:“那你有啥好办法!”
胖首领拍胸脯:“造投石机!去附近山上砍树,造几百架大投石机,拿几百斤重的大石头砸塌他们的城墙!”
阿鲁台忍不住冷笑:“造投石机?你知道要多少好木头和工匠?等你造出来,咱们早饿死了。再说,你投石机还没推到跟前,就让人家大炮轰成木头渣了。”
有人急赤白脸地喊:“那咱们放火!找几万只老鼠,尾巴绑上浸过油的布点着,往城墙边赶,烧城门!”
“老鼠听你指挥啊?火一点四处乱窜,先烧了咱们自己的营帐!”
“去抓附近老百姓!拿他们挡在前面,看明军敢不敢开炮!”
“大明皇帝早把周围的人撤空了,你去哪抓?去土里挖吗!”
首领们面红耳赤,互相推搡。
没人管主意靠不靠谱,只要能证明自己开了口,就能保住脑袋。
额勒伯克汗坐在上面,看着这群跳梁小丑。
脑袋里嗡嗡直响。
他知道这些人在扯淡,更知道他们心里想的只有“撤退”两个字。只是畏惧他的刀,不敢说。
“都给我闭嘴!”
大汗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发出一声怒吼。
帐篷里瞬间安静。
首领们缩着脖子,惊恐地看着他。
大汗像被抽干了力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粮草就剩十二天,再逼下去,这帮人怕是要炸营了。
弦绷得太紧,得松一松。
“今天打累了,伤兵也需要包扎。”大汗闭上眼,沙哑着嗓子下令,“传令,明天暂缓攻城。全军在营地休整一天。没有将令,谁也不许靠近西安城十里。”
大帐里所有人,包括马哈木和阿鲁台,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有人甚至偷偷擦了擦冷汗。
只要明天不用去填那个大火坑,什么都好说。
“大汗体恤将士!大汗英明!”
首领们齐刷刷跪在地上大喊。这一次,倒是比平时诚心多了。
“都退下吧。”大汗心烦意乱地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了金帐。
夜风从帐帘吹进。
偌大的金帐里,只剩下额勒伯克汗一个人。
他呆呆地看着地毯上的血迹和酒渍,休整一天?粮草就剩那么点了,停一天就是往死路上多走一步。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没有破城的办法了。
这根本不是大明的破绽。
“朱雄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