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 皇宫别院”
莉莎·银叶轻轻推开洋房的后门，夜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扑面而来。
圣·法利亚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卫兵的脚步声和魔晶灯的轻微嗡鸣。
她拉紧了斗篷，将那一头淡蓝色的长发藏进帽子里，镜框后的眼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平静。
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出去。
帕秋今天为了那个“人才选拔考试”忙到焦头烂额，回来后还得被奈菈缠着要新买的糖果。赛拉菲娜喝了点酒，正抱着枕头在沙发上睡得死沉。艾洛丽亚不知道跑哪儿去“觅食”了，安妮莉飘在厨房里哼着小曲洗碗。
家里有点吵了。
吵得她偶尔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或者说……她想找个地方，好好看看现在的自己。
她沿着林荫街往河边走，脚步不紧不慢。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小饰品店时，她停了下来。
橱窗里摆着几条丝绸领带，颜色很浅的蓝，像永歌森林清晨的湖水。
莉莎盯着看了好久。
如果是在以前，她绝对不会多看这种人类的装饰品一眼。那是无用的累赘，是束缚游侠行动的枷锁。
但现在……
她推门进去，买了一条。
“小姑娘，这颜色真衬你眼睛，系上肯定好看。”胖胖的人类店主笑眯眯地说道。
莉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付了钱，将领带塞进斗篷口袋。
出了店，她找了个没人的巷口，借着路灯的光，把领带取出来。她学着之前在杂志上看到的，笨拙地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系在了那件洁白的衬衫领口。
然后，她又调整了一下眼镜——这副是新换的，金丝细框，几乎没度数，纯粹是为了……好看。
做完这些，她对着巷壁上的玻璃窗看了看自己。
斗篷下露出百褶裙的一角，领口的蓝色蝴蝶结安静地躺在那里，头顶斜戴着的浅灰色贝雷帽让她的气质柔和了许多。
……有点奇怪。
以前的那个清冷的精灵游侠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书卷气的“文学少女”。
但……并不讨厌。
莉莎抿了抿嘴，继续往前走，来到了护城河边。
夜晚的河面很静，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碎金子铺成的路。她找了个石阶坐下，双手撑着栏杆，就那么看着水面发呆。
风有点冷，她呼出的气化成白雾。
她想起永歌森林亘古不变的月光，想起母亲最后那个拥抱，想起长老们那张写满教条的脸。
也想起帕秋站在她面前，笨拙却坚定地说“我们一起”的样子。
一切都变了。
可以冷着脸继续当那个背负着家族宿命的游侠。
也可以试着系蝴蝶结，戴眼镜，穿裙子，像个普通女孩子一样打扮自己。
可以继续保持距离。
也可以偶尔，在帕秋说“很适合你”的时候，不再立刻逃开。
她低头看了看领口的蝴蝶结，指尖轻轻碰了碰。
……还挺好看的。
沙沙——
就在这时，一阵风，毫无征兆地吹皱了平静的河水。
莉莎拿着奶茶的手微微一顿。
这股风有些不对劲。
并非自然流动的晚风，而是一种有序的气流。
它精准地切开了河面的波纹，最后在莉莎身侧十米外的路灯杆顶端，悄然收束。
“警觉性降低了啊，银叶家的。”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莉莎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摸藏在腰间的短刀。
她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平静地喝了一口手中的热奶茶。
“这里是王都内环。如果还需要时刻紧绷神经，那只能说明城卫军和勇者小队都失职了。”
“而且……”
莉莎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那个轻盈跃下的身影。
“风行者家族的气息，就算混在暴风雨里我也能闻出来。”
哒。
皮靴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有着一头浅绿色长发的精灵射手——希尔维娅，双手抱胸，靠在了不远的石栏杆上。
和莉莎这一身经过精心搭配的“文学少女”装束不同，希尔维娅依然穿着那身利落的紧身皮甲，背后背着标志性的巨弓。
只不过，她的手里居然还提着一袋刚买的烤红薯，热腾腾的香气和精灵的高冷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好久不见。”
希尔维娅瞥了一眼莉莎。
视线在那枚蓝色的蝴蝶结领结上停留了两秒，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这身打扮，很适合你。”
“……谢谢。”
莉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被同族，尤其是同样优秀的精灵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总有一种秘密被窥探的羞耻感。
“只是……偶尔换个心情。”
“不用解释，我也没那个闲心去管别人的私事。”
希尔维娅撕开烤红薯的纸袋，掰了一半递过去。
“给。在那群大老粗的队伍里待久了，这种高热量的东西居然也成了习惯。”
莉莎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两个精灵就这样并排坐在河边，吃着并不优雅的食物，看着河面倒映的霓虹。
“最近都没见到你们。”
莉莎小口咬着红薯，状似无意地问道，“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离开王都了。”
“怎么可能走得了。”
希尔维娅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望着夜空。
“这座城市，变了太多。”
“菲奥娜那家伙，最近天天泡在皇家图书馆里，说是要研究什么古代魔法与现代魔导科技的结合。连埃利克都被大主教抓走不知道去干嘛了。”
说到这里，希尔维娅自嘲地笑了笑。
“只有我，作为射手，在这种和平的城市里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既不需要狙击敌人，也不需要侦查地形。偶尔出来透透气，却发现连路边的招牌都快看不懂了。”
莉莎沉默了。
她理解这种感觉。
那是身为长寿种的精灵，在面对人类社会剧烈变革时，特有的疏离感。
“想家吗？”莉莎忽然问道。
“家？”
希尔维娅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眼神有些迷离。
“风行者没有固定的家。只要风还在吹，哪里都是归宿。”
“但是……偶尔确实会怀念森林里的那种宁静。”
她转过头，那双翠绿色的眸子紧紧盯着莉莎。
“倒是你，银叶家的，我听说你们那一族规矩森严？”
“可看你现在的样子……”
希尔维娅指了指莉莎的眼镜和百褶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似乎开始享受这里的生活了？”
莉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享受？
自己是在享受吗？
“我不知道。”
莉莎低下头。
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蓝色的蝴蝶结。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也许……只是不想再做一个只会射箭的银叶了。”
“我想试试看，如果我不只是银叶家族的莉莎，而是莉莎，我会是什么样子。”
风再次吹过。
这一次，带起了莉莎鬓角的碎发。
露出了她那尖尖的耳朵，以及耳廓上那一抹尚未褪去的绯红。
希尔维娅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皮甲上的碎屑，将长弓重新背好。
“挺好的。”
希尔维娅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焕然一新的同族少女，语气中少了几分冷硬。
“如果这就是你的答案，那就好好守住它。”
“在这个变化快得让人头晕的世界里，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比百发百中的箭术还要难得。”
“走了。要是回去晚了，里昂那家伙又要啰嗦个没完。”
希尔维娅背对着莉莎挥了挥手。
身形如同融入风中一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对了。”
风中遥遥传来希尔维娅最后的声音。
“那副眼镜，真的很适合你。”
河岸边。
莉莎怔怔地看着希尔维娅消失的方向。
许久，她低下头。
看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
嘴角那抹原本总是紧绷着的线条，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最后，化作了一个浅笑。
“嗯。”
她对着夜风，轻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