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夜霜归那里离开,秦昭没有即刻出城,而是去了柱国公府。
夜深,人静。
自那日寒山之巔他带著秦姝离开,心中一直记掛顾朝顏。
此刻,他默默躲在攒尖屋顶后脊,身形隱在暗影里,单手揭开一片青瓦琉璃,目光一瞬不瞬落向臥房里那抹纤细身影,眼底满是牵掛与愧疚。
房间里,顾朝顏正坐在桌边,时玖端了碗莲子羹进来。
“大姑娘,夫人见你晚膳吃的少,吩咐厨房给你做了碗莲子羹,趁热喝。”
看著被时玖端在身前的瓷碗,顾朝顏无甚胃口,“一会儿偷偷倒掉,告诉母亲,我用过了。”
“大姑娘,你这几日都瘦了。”
时玖心疼,“放心,秦公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出事。”
“他既然没有出事,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顾朝顏突然红了眼眶,声音带著几分哽咽,积压多日的担忧跟不安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於人前,她也怕別人会担心她。
此刻只有时玖,她再也强撑不下去,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下来。
时玖急忙走过去,“大姑娘!”
顾朝顏就这么毫无预兆扑到时玖怀里,双手紧紧攥著时玖衣襟,將脸深深埋在她腰间,哭声里满是无助跟惶恐,“我真的担心昭儿,怕他出事,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会的不会的!”时玖慌乱摇头,双手轻轻拍著顾朝顏后背,“秦公子那么厉害,身手好,心思又细,肯定会逢凶化吉,肯定能平平安安回来见你!”
不管时玖怎么劝说,顾朝顏什么都听不进去,也什么都不想听。
所有的坚强都已崩塌,所有偽装也都被撕碎,她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肩膀剧烈起伏,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屋顶,秦昭看到这一幕,心痛难当。
顾朝顏的哭声就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里,他亦红了眼眶,泪水无声划落。
他死死咬著唇,直至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心底想要相见的衝动。
阿姐,对不起。
月光微凉,映著秦昭落寞的身影,也映著臥房里哭成泪人的顾朝顏。
近在咫尺,却难相见……
秦昭决定离开了。
正如周临所言,他不在乎所谓皇子的身份,但不能不在乎自己的母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梁帝,也就是他的父皇为何要重审前太子卓承造反旧案,无非是想逼他出现。
他可以出现,但未见会如其所愿。
皇城东门外,十里亭。
秦昭穿著身极为普通的素色长袍,纵马驰骋,却在亭外被两道熟悉的身影拦下来。
“你们……”
秦昭勒紧韁绳,狐疑看向眼前二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隨大人一起回梁。”
说话的人,是烛九阴。
为免被人认出来,烛九阴头戴冪笠,遮住了满头银髮,垂下来的黑布亦遮住了面容。
句芒倒没什么变化,毕竟知道她身份的人不多。
“胡闹!”
秦昭目色凛然,“你知不知道你快死了”
烛九阴身侧,句芒开口,“夜神医给了他两枚药丸,足够支撑他两个月寿命,且告诉他,有什么未完的心愿,趁这两个月光景去办,再回去,或生或死,听天由命。”
秦昭,“……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在等大人。”句芒冷静道。
秦昭蹙眉,“等我”
“大人想一个人回梁”烛九阴撩起冪笠
秦昭沉默不语。
句芒直言,“大人想回去阻止皇上重审前太子的案子无可厚非,只是单打独斗,大人有几成胜算”
秦昭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想先回去,再观其变。
见秦昭不语,句芒又道,“若加上我们两个,胜算会不会多一点”
“就算我们两个没什么用,至少还能跑个腿儿,传个话!”烛九阴诚恳道。
句芒,“你没用,別带上我。”
“此去,生死难料。”
烛九阴闻言一笑,“属下可曾把生死看在眼里”
句芒,“若死,则是团聚。”
自十二魔神之一的羽箩离世,句芒对於生死有了不同定义。
听到两人这样说,秦昭只觉鼻尖微酸,“其实你们不必这样,我们之间並没有这样深的牵绊。”
“我们愿意,只是不知大人可否如我们所愿。”
句芒紧接著又道,“大人不允,我们也不会离开。”
烛九阴,“句芒说的没错,我们自来跟从玄冥,只要你是玄冥,我们就跟你!”
秦昭知两人脾气秉性,多说无益,“那就,多谢。”
“大人,请!”
“大人,请!”
秦昭重新勒紧马韁,正要朝左前之官路行进,却被烛九阴唤住,“回梁不该走右边这条路才快么”
句芒亦有同样疑问。
秦昭看向两人,“我们不回梁国。”
两人面面相覷,“那去哪里”
“姑苏。”
不等两人反应,秦昭纵马驰骋。
两人见状,紧隨其后……
三人离开后不久,有三辆同行的马车自皇城东正门走出来。
正中间的马车里,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光影。
卓渊端坐其中,一身玄色锦袍衬的他身形愈发挺拔,周身縈绕著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抬手,接过暗卫递来的一张素色字条,指尖摩挲著粗糙纸页,语气平淡,“哪里来的”
暗卫垂首跪於马车角落,身形绷得笔直,语气里带著几分难掩的侷促,“属下……不知。”
听到这个回答,卓渊英俊冷硬的脸庞不禁侧目,深邃眼眸微微眯起,“不知”
作为暗卫,本身就是出其不意的存在,隱匿行踪的本事异於常人。
寻常人別说接近他们,就连他们的踪跡都难以察觉。
然而这张字条却能精准送到他的暗卫手里,甚至让暗卫都无从知晓其来源,对面之人,绝非寻常人。
思虑至此,卓渊有些迫不及待打开字条。
看到上面的內容心,心下陡寒。
“將军”
卓渊不语,將字条递迴到暗卫手里。
暗卫垂目,亦震惊。
“小皇子”
『下月初五,姑苏城外,十里亭——梁,小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