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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琴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一个电话。
“家平，我是刘琴。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忙不忙？”
电话那头，向家平正在编辑部赶稿子。
他和刘琴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个进了媒体，一个进了体制。
平时两人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还会发个问候短信。
向家平笑着说：“老同学，什么指示？”
“哪敢指示？”刘琴也不绕弯子：“家平，我们青岩县最近在搞人居环境整治百日攻坚行动，有些情况比较复杂，基层干部在执行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阻力……”
刘琴说得很委婉，向家平一下子就听懂了：“老同学，这是让我做负面报道吗？”
“不是负面报道，是深度报道。
家平，你是老记者了，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真正有深度的报道，是能看到问题的。
青岩的百日攻坚，方向是正确的，成效是显著的，但执行过程中也存在一些值得探讨的地方。
我希望你能来，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笔去写，客观、公正、全面。
好的写，不好的也写。这才是媒体的价值，对不对？”
向家平跟刘琴认识近二十年，知道她说话从来都是话里有话。
她说不是负面报道，潜台词就是可以做一点负面报道；
她说客观公正全面，潜台词就是要在某些方面有所侧重。
做新闻十几年，他太清楚背后的门道。
领导想让你看到什么，不想让你看到什么，往往不需要明说，去了自然就懂了。
“行，老同学开口了，我安排一下时间，近期过去看看。”
向家平是在刘琴打电话后的第三天去的青岩县，入住青岩宾馆。
晚宴是刘琴以县委宣传部名义招待的。
晚宴后，刘琴去了向家平的房间。
向家平开门见山地说：“老同学，你实话跟我说，你想让我来，到底是想解决什么问题？”
刘琴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家平，我也不瞒你。青岩现在的工作，推进起来确实有难度。
不是老百姓不支持，是有人在
人居环境整治是市里的统一部署，梁书记亲自抓，各乡镇都在大力推进。
但有些干部，动不动就下去叫停，基层干部很被动，老百姓也跟着摇摆。”
向家平问：“你是说，县长和书记的思路不一致？”
刘琴没有直接承认，而是说：“不是不一致，是有人不顾大局。
家平，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不要往外传。
上次龙口镇的事，你也知道，是我们工作有偏差，但有人把记者叫来曝光，把小事搞大，让青岩在全省丢了脸。
这次城关镇的事，又是他下去叫停，说我们一刀切。
可是他叫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基层干部的辛苦？有没有想过工作的连续性？
老百姓本来已经配合了，他一来叫停，老百姓就觉得镇里做错了，就不配合了，前面的工作全白干了。”
向家平做新闻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书记和县长尿不到一个壶里，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
但像刘琴这样，主动请记者来报道对方问题的，还真不多见。
这说明矛盾已经公开化了，说明某一方已经不想再忍了。
向家平说：“老同学，你的意思我听懂了。”
两天后。
《江中法制报》刊发了由向家平采写的新闻报道《环境整治遇“冷”：基层干部的两难处境》，副标题是《既要完成考核任务，又要面对群众质疑，基层工作者的苦与累谁来理解》。
报道的主线是这样的：先介绍青岩县人居环境整治百日攻坚行动的背景和意义，肯定这项工作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然后以城关镇违建车棚拆除受阻为切入点，描写基层干部在执行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和阻力；
接着引出县政府主要负责同志现场叫停的细节，但没有直接批评，而是用貌似客观报道的方式，呈现两种不同的声音。
新闻报道没有点吴志远的名字，但县政府主要负责同志，不是吴志远又是谁？
报道的最后，向家平引用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基层干部”的话：“上面千条线，
我们基层干部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上面不支持、群众不理解。
有些领导坐在办公室里指手画脚，下来转一圈就否定我们所有的工作，这样的领导，我们不服。”
报道刊出后，被多家网站转载。
青岩县官场有人私下议论，说吴志远这回被媒体点名批评了，怕是日子不好过了；
也有人说，这报道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动，是有针对性的。
报道发布后，很快被各大新闻门户网站和社交媒体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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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们的评论，并没有朝着刘琴预期的方向发展。
网友的评论，几乎一边倒地站在了吴志远这边。
“县长做得对！人居环境整治是好事，但不能搞运动式执法，更不能侵害老百姓的利益。”
“这个县长有担当！敢在
“县委书记要大干快上，县长要依法依规。谁对谁错，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基层工作最怕这种拍脑袋决策。上面的嘴一张一合，
“这个县长我认识，叫吴志远，之前在青山县当过镇党委书记、常务副县长，口碑一直很好。有担当，有魄力，心里装着老百姓。”
“支持吴县长！这样的好干部，应该多培养、多重用！”
“报道里说基层干部不容易，这个我承认。
但不能因为自己不容易，就把压力全部转嫁给老百姓。老百姓更不容易！”
“这个县长举重若轻，既有原则又有人情味，处理问题有智慧，比那些只会下命令、逼基层的干部强多了。”
“什么‘不愿透露姓名的基层干部’？我看就是那些搞形式主义的干部在发牢骚。
该保护的不保护，不该拆的拼命拆，老百姓不骂你骂谁？”
“这个县长做得对！基层搞形式主义、搞一刀切，最怕的就是这种为了政绩不顾老百姓死活的干部！”
“这个县长才是真正为老百姓着想的好官！
那些只知道拍领导马屁、不顾老百姓死活的干部，应该好好反省！”
“我是江中省的，以前不知道青岩有个吴县长，现在知道了。这样的干部，应该提拔！”
甚至有网友扒出了吴志远以前的履历和事迹，在评论区里大肆宣传。
有人说他在青山县工作时妥善安置受伤流浪老人；
有人说他义无反顾跳下青龙湖勇救落水女孩；
有人说他在青山峡洪水中救了一个女驴友；
有人说他在新店镇古树村打掉黑砖窑，解救弱智工人；
有人说他在龙口镇叫停强行铲玉米、往菜里撒盐的荒唐事……
一时间，吴志远成了网友口中的“良心县长”“为民请命的好官”。
《江中法制报》的这篇报道，不但没有达到抹黑吴志远的效果，反而为他做了一次正面宣传。
更让刘琴没想到的是，有几家主流媒体的评论员专门就此事撰写了评论文章。
《江中日报》发表评论员文章，标题是《人居环境整治，不能只有“速度”没有“温度”》。
文章写道：“人居环境整治，是改善农村生活条件的民心工程，不是政绩工程。
一些地方在执行过程中，把攻坚变成了蛮干，把整治变成了折腾，不仅没有提升群众的获得感，反而引发了群众的反感。
青岩县县长吴志远同志在现场叫停简单粗暴的做法，体现了对群众利益的尊重，对法治精神的尊重，值得肯定。”
《江中晨报》一篇题为《为叫停点赞，更要为思考鼓掌》的文章写道：
“在‘百日攻坚’的军令状面前，在层层传导的压力之下，基层干部选择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去完成任务，是可以理解的。
但正因为压力大，才更需要保持清醒。
青岩县政府主要负责同志现场叫停的做法，体现的不仅是对群众的感情，更是一种政治智慧和治理能力。
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如何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到最优解。
这种能力，比单纯会拆、会铲、会罚款，要重要得多。”
还有一篇评论说得更直白：“形式主义的根源，在于一些干部心中只有指标、没有群众，只有政绩、没有良心。
一个县长敢于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纠偏，敢于对不合理的做法说不，这本身就是一种担当。
这种担当，比那些只会唯上、唯书、唯文件的干部，不知强了多少倍。”
一时间，“县长叫停强拆”的话题在网上引发热议，吴志远的做法得到了绝大多数网友的点赞和支持。
事情的发展，让向家平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篇报道会让吴志远难堪，没想到反而为吴志远做了一次正面广告。
向家平苦笑着给刘琴发了一条微信：“老同学，这次是我把报道写偏了。
本想帮你说话，结果帮了倒忙。对不住了。”
刘琴就像吃了一只苍蝇。
她本想让向家平以客观报道之名，行敲打吴志远之实，给吴志远施加舆论压力。
谁曾想，如今的舆论场早已不是十年前她熟悉的那个舆论场，网友的眼睛雪亮，人心向背一目了然。
她精心策划的舆论监督，反而成了吴志远的嘉奖状。
正在这时，宣传部工作人员敲门进来，送来一份市委宣传部通知。
通知要求各县区宣传部密切关注近期涉及人居环境整治的舆情动态，加强正面引导，坚决纠正工作中存在的简单化、‘一刀切’等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确保整治工作符合群众意愿、得到群众支持。
刘琴看完通知，靠在椅背上，感到浑身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