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饶正义认识,是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刘思源。
饶正义的心猛地一沉,一丝不祥的预感袭来。
难道,他们是针对他来的?
刘思源面色冷峻,径直走向主席台,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听。
参会人员面面相觑,很多人已经猜到了什么。
这阵仗,太熟悉了,纪委抓人,很多时候都是在会场直接带人。
因为这样的震慑力太大。
有的人认出这是市纪委的人,就知道是冲着饶正义来的。
在场县处级领导干部只有饶正义一个人。
按照干部管理权限,科级干部违法违纪还轮不到市纪委来人。
饶正义的手开始发抖,讲话稿从手中滑落,飘到桌面上。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屁股像钉在椅子上一样。
刘思源走到饶正义面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举到饶正义面前。
“饶正义同志,根据市纪委的决定,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调查。”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饶正义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去接那张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刘思源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举着那张纸。
旁边的两个工作人员已经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饶正义身边。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饶正义终于缓缓站起身,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没念完的讲话稿,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段。
“同志们,打铁必须自身硬。我们公安干警,要时刻绷紧廉洁自律这根弦,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
可惜,他永远不会有机会再念完了。
讽刺。
莫大的讽刺。
他刚才还在大谈特谈廉政建设,还在信誓旦旦地说“凡是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一律清除出公安队伍”。
结果话音未落,他自己就被带走了。
饶正义被带走后,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参会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政委站在主席台边上,脸色铁青,手足无措。
他看了一眼饶正义留下的讲话稿,又看了一眼台下惊愕的民警们,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前几天,刑侦大队大队长赵磊被县纪委留置。
赵磊被留置的消息,县纪委一直压着,没有对外公布。
但公安局内部还是有人知道了。
小道消息像风一样在楼道里穿行,有人说是赵磊收了袁小五的钱,有人说是赵磊开枪打死袁小五是受指使的。
但谁也不敢公开议论,更不敢去问饶正义。
饶正义这几天明显心神不宁。
开会时走神,讲话时卡壳,动不动就发脾气。
有人私下猜测,饶正义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快出事了。
果然,今天轮到他自己了。
刘思源带着人,在一百多民警面前,把他带走了。
……
赵磊已经被关在留置点两三天了。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不是不让睡,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看见袁小五后脑勺迸出的那团血雾。
他反复在想,如果当时不开那一枪,会怎样?
袁小五被活捉,然后开口,把饶正义、把他、把所有人都供出来。
然后他脱警服,坐牢,妻离子散。
他开了那一枪,袁小五死了,死无对证。
他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
但他错了。
袁小五死了,账本还在。
那些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想赖都赖不掉。
更致命的是,饶正义保不住他。
饶正义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怎么保他?
审讯室里,两个审查调查室的同志坐在他对面。
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县纪委的老手,经验丰富,态度温和,但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赵磊,今天是第三天了。你考虑清楚了吗?”
赵磊低着头,沉默。
“袁小五的账本上,你拿了五十二万。这笔钱,你认不认?”
赵磊不说话。
“你不认也没关系。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五万,端午节;
某年某月某日,三万,中秋;
某年某月某日,十万,解决何家沟的事。
时间、地点、金额、事由,一样不少。”
赵磊的手微微发抖。
“还有,袁小五的录音里,有一段是你跟他通话的内容。你要不要听听?”
王同志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U盘,在赵磊面前晃了晃。
赵磊的脸色彻底白了。
“赵磊,我提醒你,你现在说,是主动交代。
等我们放了录音,你再承认,那就是被动的。性质不一样。”
沉默许久,赵磊终于无奈地说:“我说。袁小五的钱,我收了。五十二万,没错。”
“什么时候开始收的?”
“他第一次给我送钱,是几年前的中秋节。
五万块,装在信封里,送到我办公室。”
“当时你收了吗?”
“收了。我犹豫过,但想着五万块不算多,而且他是通过一个朋友送的,我觉得应该没事。”
“后来呢?”
“后来逢年过节他都送,端午、中秋、春节,每次三万五万不等。
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他会额外送。”
“你都帮过他什么忙?”
“何家沟村民举报他非法采砂被打的那个案子,我压着不让深挖。
还有他夜总会被人举报容留妇女卖淫,涉嫌刑事犯罪,我动用在公安系统人脉,将其按治安案件处理。”
“还有吗?”
“袁小五说他想把失曹河那一段的采砂范围扩大,让我帮他协调水利局那边。
我找了胡建华,胡建华一开始不同意,后来袁小五给他送了钱,他就同意了。”
“赵磊,袁小五被击毙那晚,是谁让你开枪的?”
“我自己决定的。情况危急,他手里有枪,还有人质——”
王同志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是刑侦大队长,应该知道,在省厅专案组指挥的抓捕行动中,没有命令擅自开枪击毙嫌疑人,意味着什么。”
赵磊不说话了。
“而且,你开枪的角度是从背后。
袁小五当时枪口指着人质的太阳穴,你从他的背后开枪,打的是他的后脑勺。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判断他情况危急的?
赵磊,你是不是在替谁扛?”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赵磊终于承认:“是饶正义让我干的。”
“具体说。”
“袁小五被抓之前,饶正义找过我。
他说袁小五要是被抓,肯定会开口,到时候我们谁都跑不掉。
他说,袁小五必须死,只有死人不会开口。”
“他让你怎么做?”
“他说抓捕的时候,让我找机会开枪。
不管什么情况,只要袁小五出现在我视野里,就开枪。”
“他给了你什么承诺?”
“他说会保我。说只要袁小五一死,死无对证。
他说我不会有事的,最多就是违规使用枪支,背个处分,过两年就提拔了。”
“你信了?”
赵磊苦笑道:“我不信又能怎样?袁小五要是活着,把这些事都说出来,我不仅脱警服,还要坐牢。
饶正义让我开枪,是给我一条生路,也是给他自己一条生路。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
“你从背后开枪,不怕伤到人质?”
“我当时只想打死袁小五,没想那么多。”
“你知不知道,你那一枪,把很多重要的线索也打没了?”
“我知道。但那正是饶正义想要的。”
“赵磊,还有一个问题。你从副大队长提拔为大队长,是不是也给饶正义送了钱?”
“送了。”
“多少?”
“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十万。”
“什么时候开始送的?”
“那一年,大队长的位置空出来了。
我干副大队长七八年,破过的大案要案几十起,省厅的嘉奖、市局的表彰,我拿过无数次。
论能力,论资历,论业绩,我都应该是第一人选。
但等了很久,名单上没有我。
被提拔的是另一个人,论业务不如我,论资历比我浅。我后来才知道,他给饶正义送了钱。
我不服气,去找饶正义。
他跟我说,能力是一方面,但能力不是唯一的考量标准。
他说我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赵磊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
“我不傻,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但我当时就是不愿意低头。我觉得我凭本事吃饭,不需要搞那一套。”
“后来呢?”
“后来大队长调走了,位置又空出来了。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
我拿了十万块,装在一个茶叶盒里,送到了饶正义家里。
他收下了。半个月后,任命文件下来了。”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我都给他送,为的是处好关系,成为他的亲信。
端午、中秋、春节,每次两万三万不等。
他儿子上大学,我包了一个五万的红包。
他老婆过生日,我送了一条两万的金项链。”
“你收受别人的钱,再送给饶正义?”
“要不然呢?我家庭条件不好,我不收钱,哪有钱送给饶正义?
不送钱,我怎么提拔?我怎么在公安系统混下去?
我也想干干净净做人,两袖清风,一身正气。
可现实呢?现实就是,你不送钱,你就上不去。
你上不去,你就什么都干不了。
你在这个位置上,别人给你送钱你不收,你就是另类,就是异己,就会被排挤,被打压。
我刚开始也不想收,但后来想通了。
既然大家都收,我为什么不能收?
既然不收就混不下去,那我收也是被逼的。”
王同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主任,我知道我说这些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收了就是收了,错了就是错了。我没什么好辩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