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挂断电话，脸色沉了下来。
张国华这是在跟他打太极。
什么镇党委集体决策，说白了就是拿梁东鸣当靠山，不把他这个县长放在眼里。
吕兴华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说：“吴县长，张国华这是铁了心要跟您对着干。”
“他是在给梁东鸣交投名状。他想让梁东鸣看到，他张国华是全县最忠诚的人，哪怕县长发话，他也敢顶着不办。”
下午，吴志远意外接到叶小曼的电话。
他有好久没有见到叶小曼了。上次见叶小曼，他还在青山县工作。
电话那头，听到呵斥声和喧嚣嘈杂声，叶小曼语气很焦急：“志远，我和省电视台记者在龙口镇采访，被镇里的人发现了，现在他们围住了我们，要抢我们的相机和摄像机。
他们抢走了我的工作手机，这是我的私人手机……”
吴志远一惊：“他们动手了？”
“推搡了，有的记者嘴角被打出了血。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带着多个身份不明人员。
我们被困在卫生院门口，走不了。”
“小曼，保护好自己和同事，人身安全第一，不要硬碰硬。我来想办法。”
给饶正义打电话？没用。
饶正义是梁东鸣的人，上次，他和饶正义发生了正面冲突。
给张国华打电话，简直是缘木求鱼。
记者被打，十有八九是张国华指使的，至少是默许的。
至于龙口镇派出所，早就成了镇政府违法工作的打手和帮凶。
吴志远想到了吕兴华的中学同学陈平安。
陈平安是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工作敬业，很有正义感。
吴志远亲自给陈平安打电话。
“平安，省里来的记者在龙口镇被镇政府的人围住了，记者被人打了，器材被抢。
你现在能不能带几个人过去一趟，制止违法行为，把记者安全带走？”
陈平安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吴县长，我马上带人过去！
保护记者合法采访权，制止暴力行为，是我们公安的职责！
您放心，只要我陈平安在，就绝不允许他们胡来！”
对于陈平安的表现，吴志远很满意：“平安，对方人多，你注意方式方法，既要控制事态，也要保护好自己和同事。
记住，你们的身份是执法者，是去维护法律尊严，不是去和谁发生冲突。”
“明白，吴县长！我懂分寸。我这就出发！您等我消息！”
吴志远又打电话给吕兴华，让他与陈平安对接。
吴志远接着拨打张国华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国华同志，我是吴志远。”
张国华有些不耐烦地说：“吴县长，又有什么指示？”
“龙口镇卫生院门口，省里的记者被你们的人围堵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吴县长，你说的这件事，我暂时还不掌握。
没人向我汇报，我来了解一下，弄清楚情况之后再向你汇报。”
吴志远知道张国华是在撒谎和敷衍，但这个电话必须要打，要说明利害关系。
“国华同志，省里的记者在龙口镇被人围堵、殴打，采访器材被抢，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后果很严重，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吴县长，我这就了解情况，一定妥善处理。”
“不是了解情况，是立即制止，马上让你的人撤走，保护好记者安全，归还所有设备！
如果省里记者在青岩出任何事，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吴志远挂断电话。
……
在龙口镇卫生院，气氛非常紧张。
王国庆对着多人发号施令：“把他们所有的手机、摄影器材都收了！别让他们把东西带走！出了事，我承担责任！”
叶小曼一行三人，两男一女，两个男人是省电视台记者。
一个男记者死死护住叶小曼，
另一个男记者护着摄像机左躲右闪。
不明身份人员抢夺摄像机，几个人扭打在一起。
一人一拳打在其中一个男记者脸上，记者的嘴角渗出了血，眼镜也飞了出去，但他依然死死抱着摄像机，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
“住手！”叶小曼大声说，“你们这是抢劫！是暴力犯罪！”
王国庆不为所动：“把他们的手机也收了，别让他们再打电话！”
几个人一拥而上，架住叶小曼，另一个伸手去掏她的口袋。
叶小曼拼命挣扎，口袋里的工作手机和录音笔被搜了出来，那是她用来采访录音的工具，里面存着大量采访素材。
“你们这是非法占有他人财物！”叶小曼气得胸口在剧烈起伏。
王国庆冷笑道：“我只是暂时保管。等你们离开龙口镇的时候，自然会还给你们。”
……
吴志远接到张国华的电话。
“吴县长，我大致了解了一下。有几个自称记者的人在镇上乱拍，没有跟镇里打招呼，王国庆副镇长带人去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多人围住几个记者，殴打记者，抢夺采访器材，这叫了解情况？这件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吴县长，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怎么可能安排人打记者？
是王国庆接到群众反映，说有人在镇上到处乱拍，他才带人去的。
有没有发生肢体冲突，我不知道，如果有，那是现场失控，谁也不想的。”
“失控？”吴志远冷笑道，“你龙口镇的干部，动辄多人围堵记者、群众，这叫失控？我看是训练有素！”
“吴县长，按理来说，县外记者采访由县委宣传部同志陪同，但他们没有。
这些记者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
万一他们是来搞事情的，我们镇里采取一些防范措施，也是合情合理的。”
“国华同志，如果记者的人身安全出了任何问题，如果他们的采访器材有任何损坏，你负全责！”
不等张国华回话，吴志远直接挂断电话。
……
警车呼啸而来。
陈平安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三个民警。
“你是叶记者吧？吴县长让我来的，你们没事吧？”
叶小曼哭丧着脸：“采访的家伙都被抢走了，我的同行还被打了。”
陈平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对王国庆说：“王镇长，怎么回事？”
王国庆脸上堆着笑：“陈大队，误会误会。这几个记者在镇上乱拍，没有跟镇里打招呼，我来了解一下情况，没想到闹出了点小摩擦。”
“小摩擦？记者被打了，器材被抢了，你管这叫小摩擦？”
“陈大队，你也知道，基层工作不好做。
这些人来路不明，我们也是出于安全考虑。”
“来路不明？”陈平安打断他，“人家有记者证，有正规媒体的工作证明，你说来路不明？
王镇长，你是基层干部，不是山大王。记者采访需要跟你报备？哪条法律规定的？”
王国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陈平安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王镇长，记者的器材、手机，马上还回来！”
王国庆犹豫了一下，让身边人将手机、录音笔和摄像机交了出来。
“陈大队，东西都在，一点没坏。我们只是暂时保管，没有恶意。”
陈平安说：“你们检查一下。”
叶小曼接过设备，迅速检查，脸色一变：“我的录音笔被格式化了！刚才采访的素材全没了！”
另一名记者也说道：“我摄像机里有几段核心视频，也被删了！”
陈平安望向王国庆：“王镇长，删除采访素材，这是恶意销毁证据，性质就变了。”
王国庆强作镇定，狡辩道：“这可能是操作失误，
陈平安冷声说：“王镇长，你们妨碍记者正当采访，殴打记者，抢夺采访器材，毁坏采访素材，我们要按照规定对你们进行问话，请你们配合。”
王国庆连忙说：“陈大队，真的是误会。要不这样，我向记者同志道个歉，这件事就算了吧……”
算了？”陈平安冷声说，“记者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采访器材被非法扣押，你一句道歉就想算了？
王镇长，你是不是在基层待久了，连法律都不放在眼里了？”
王国庆凑到陈平安耳边，轻声说：“陈大队，你我也算是同僚，何必为了几个外人伤了和气？
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你给个面子，我记你一个人情。”
陈平安说得义正辞严：“王镇长，我跟你不是同僚！
我是执法者，你是违法者！
你记不记我的人情，我不在乎。但法律，你不能不在乎！”
王国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陈平安不再看他，转身对叶小曼说：“叶记者，你们继续拜访，补充证据，我们来保护你们的安全。任何人都没有阻止记者正当采访的权利！”
叶小曼松了一口气：“陈队长，谢谢你。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我们今天真不知道会怎样。”
陈平安摆摆手：“叶记者客气了。这是我们的职责。
你们继续采访，我带着人在旁边守着，看谁还敢乱来。”
叶小曼点点头，转身看向其他同事：“你们怎么样？伤要紧吗？”
嘴角渗血的记者擦了擦嘴角，苦笑了一下：“没事，皮外伤。就是可惜了那些素材。”
“素材没了可以再拍。”叶小曼看了一眼卫生院门口那个刺眼的绿色十字，“而且，有些东西，他们删不掉，也改不了。”
她举起相机，对准那个绿色十字，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