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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盛京小西门开了一线。
不是大开。
门缝只够一人侧身钻出,里头黑着,过了片刻,一块白布在门洞里晃了三下。
城外雪地里,赵率教伏在矮坡后,抬手压住身后队伍。
“别急。”
旁边亲兵低声道:“将军,是约好的信号。”
赵率教盯着那道门缝。
“越像真的,越要当假的打。”
这话是袁崇焕傍晚交代的。
小西门若开,先接应,不贪功。
人能救就救,门能拿就拿,拿不稳就退。
盛京这种地方,一块砖底下都埋着旧账,谁把它当普通城池,谁就得把命赔进去。
突击队两百人,全是挑出来的老兵。
前头二十名工兵,腰间挂短刀、铁钩、火钳,背后背着湿毡。
后面是盾牌手,再后头才是火枪兵。
赵率教回头看了一眼。
两百步外,满桂的坦克旅停在雪地里。
三辆车炮口低压,正对城门两侧箭楼。
炮塔上,满桂半个身子探出来,帽檐压着雪,脸黑得能刮锅底。
他骂了一句:“磨蹭什么,门都开了。”
车里炮手回道:“侯爷,袁帅说了,您不许催。”
“老子催你了吗?老子跟雪说话。”
炮手闭嘴。
赵率教没理他,挥手。
“上。”
突击队猫腰向前。
雪地被踩得咯吱响,城头没有动静。
门洞里的白布还在晃,幅度越来越急。
到了城下,赵率教停住。
“佟养量?”
门洞里有人压着嗓子答:“是我。快进,换防只剩半刻。”
赵率教没进去。
“你家眷呢?”
里面的人停了一下。
“北院被扣。将军若能入城,先救他们。”
赵率教偏头。
工兵班长会意,带四个人贴墙钻进门洞。
那班长姓周,唐城军校一期没毕业,被李陵骂过三回,骂归骂,手上活极细。
他刚进门洞,鼻子便动了动。
硫磺味。
还有油。
周班长蹲下,手指摸到门槛旁一条黑线。
线藏在雪灰下,细得难看见,往瓮城里面延过去。
他没喊。
喊了,城头必动。
周班长抽出短刀,顺着火绳爬了两步,摸到一处木槽。
木槽盖板
“娘的,真会下本钱。”
旁边工兵低声问:“剪?”
“废话,留着过年点炮仗?”
短刀割下去,第一股断了。
第二股刚割开一半,城墙上火把齐亮。
小西门上方,数百满洲弓手、火枪手同时冒头。
瓮城两侧暗门打开,白甲兵端着火铳冲出。
城门内更亮,火药桶一排排堆在内侧,桶上淋着油,几名死士举火把扑向火绳断口。
范文程的套,露了。
“放!”
城头箭雨压下。
前排盾牌手举盾,箭撞在铁皮盾上,乱响一片。
两名突击兵被火铳打中,栽在门洞边。
赵率教拔刀:“工兵,断火!”
周班长已经滚到火绳旁。
一名满洲死士举火把扑来,离他不到三步。
周班长来不及起身,抓起湿毡甩过去。
火把被盖住,那死士还要用刀砍,旁边大夏兵一枪托砸在他下巴上。
第三股火绳烧起来了。
火星沿着绳子往木槽里窜。
周班长扑过去,手掌按住火绳,皮肉焦味立起。
他咬着牙,用短刀往下一剁。
火断了。
他疼得骂出声:“祖宗保佑,老子这只手算工伤!”
旁边工兵把他往后拽:“活着再去找李帅要钱!”
瓮城里箭声、枪声混成一团。
赵率教抬枪连打两发,放倒城楼上两个火枪手,随后吹哨。
尖哨声划过雪地。
两百步外,满桂等的就是这个。
“开火!”
三辆坦克同时打出炮弹。
第一发砸中小西门左侧箭楼,木梁砖石飞了一片,躲在里面的弓手被掀下墙头。
第二发打在右侧女墙,火枪队连人带枪翻进城内。
第三发最狠,直接削了瓮城门楼半边,满洲伏兵刚聚起的阵形没了。
满桂还不解气,拍着炮塔喊:“机枪,扫城头!别打门洞,咱们自己人在里面!”
机枪声压上去。
城头伏兵被打得抬不起身。
几个想点火药桶的死士刚露头,便被步枪点掉。
赵率教趁机把人撤出门洞。
“带伤的先走!盾牌压后!”
一个大夏兵背着周班长出来,周班长手掌包着湿布,还在骂:“回头跟李帅说,断三根火绳,得算三份功。”
那兵回他:“你先别死,死了抚恤比功劳好算。”
“滚你娘的,老子要活钱。”
赵率教听见,居然笑了一下。
笑完,他看见门洞里倒着一个人。
佟养量。
他身上插着七八支箭,胸前也中了一枪,靠在门柱旁,还没断气。
旁边两个亲兵全死了,白布落在血里。
赵率教冲过去,一把托住佟养量的肩。
“佟养量!”
佟养量眼皮掀开,喉咙里滚着血沫,话没出口,先呛了两下。
赵率教按住他胸口,血从指缝里冒出来,热得烫手。
“省点气。”
佟养量摇头,手抓着赵率教的甲叶,抓了两次才抓稳。
“我没卖你们……范文程扣了我家眷……他说只要我开门,就放人……”
赵率教低下身子。
“你被他拿来钓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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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养量听见这句,眼皮颤了颤,像是要笑,又没力气。
他胸前的箭杆随着呼吸轻轻抖动,每抖一下,血便多涌一层。
“我早该想到……那老东西,不会留活口。”
他费力往怀里摸,手指在衣襟里抠了半天,抠出一卷油纸。
油纸外头缠了细麻绳,还沾着血,已经浸透半边。
赵率教伸手要接,佟养量却把油纸硬塞给旁边一名大夏士兵。
那士兵愣住。
佟养量咬着牙:“拿稳……别让血糊了字。”
士兵忙把油纸捧住,嘴里骂了一句:“你这人,临死还挑剔。”
佟养量没接话,喘了几口。
“内城图……真的……皇城地下……火药……井、暗渠、通风眼……他要烧宫,烧汉民……”
赵率教听得手背一紧。
“哪一处?”
佟养量张了张嘴,血从唇边涌出,话被堵住半截。
赵率教把耳朵贴近。
佟养量最后挤出几个字。
“救……北院……”
他的手落下去。
赵率教停了片刻,替他把衣襟合上。
城头枪声还在响,坦克炮位压得很稳,满洲兵露头一个少一个。
门洞里火药桶没被点着,油味、硫磺味、血腥气混在一处,熏得人牙根发酸。
周班长被人背在后头,手掌包得跟粽子一样,还不忘伸脖子看。
“佟家那口子没气了?”
没人答。
周班长啐了一口:“范文程这账,不能只算一条命。老赵,回头你写军报,记得把我手也写上。断三根火绳,少一根都不行。”
赵率教抬眼看他:“活着回去,自己找李帅要。”
周班长立马老实了半分:“那算了,李帅骂人比火绳烫。”
旁边几个兵本来绷着,被这句话弄得喉咙里漏出点笑,很快又收住。
赵率教把油纸揣进内甲,朝身后喝道:“撤!带走尸身,别把人丢在这儿!”
两名士兵上前,用披风裹住佟养量。
箭杆不能拔,只能齐根折断。
佟养量被抬出去时,白布从血里拖过,留下长长一道红痕。
小西门外,坦克仍在压制城头。
清军伏击失败,没人敢追。
城墙上偶尔有人探头,刚冒出来便被机枪打回去。
瓮城里满地尸首,火药桶排得整整齐齐,油浇在桶身上,在雪光下发亮。
这东西没成杀器,反倒成了罪证。
半个时辰后,帅帐。
帐外雪被踩成泥,传令兵来回奔走。
帐内炉火烧得旺,却没人觉得暖。
油纸图摊在桌上。
李陵用手压住边角,盯了许久没说话。
图画得很细,皇城地宫、内库后井、北门暗渠、几处通风口,全都标着。
线条不算工整,却能看出绘图的人下过苦功。
最扎眼的是正殿下方那片红圈,旁边小字写着:火药、硫磺、油罐,存量不详。
袁崇焕看完,一拳砸在桌上。
茶盏跳起,茶水洒了半圈。
帐里没人开腔。
满桂先骂:“范文程这条老狗,他想把盛京连自己主子一块送上天?”
李陵指着红圈:“不是想,已经布好了。小西门是诱饵。咱们若冲进去,门洞先响,前军折一批,后军必急。等大军挤进皇城,他再点地宫。”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图上划过内库后井。
“皇城塌,汉民死,咱们也得背黑锅。到时关外各部一听,便是大夏屠城。范文程这手,毒得不讲祖坟规矩。”
满桂骂得更难听:“他娘的,读书人坏起来,比野猪皮还难剁。”
袁崇焕没骂。
他盯着图上的暗渠,问赵率教:“佟养量还说了什么?”
赵率教把临死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范文程还要把汉民赶到皇城附近。北院扣着他的家眷,应当也在那一片。”
帐内更静。
李陵抬头:“这是逼我们选。救人,就得进城。不进城,范文程把汉民推到火药上。”
袁崇焕按住桌沿,半晌后下令:“传令,全军后撤三里。”
满桂抬头:“后撤?”
“炮兵停止近射。坦克退出火药波及范围。各部不得擅攻城,违令者斩。”
满桂憋着火,还是应了:“末将领命。”
袁崇焕把内城图推给锦衣卫校尉。
“你带人,找通风口。工兵随行。马承祖那批降兵也带上,他们熟盛京旧道。别让他们单走,两人一组,后头跟刀。”
校尉抱拳:“若被清军发现?”
袁崇焕看了他一眼。
“那就换别人去。”
校尉喉头动了动,低头:“明白。”
李陵补了一句:“工兵先查风向。通风眼能排烟,也能灌水。若能从暗渠送人进去,先断火路,再救北院。别贪快。范文程敢画这张网,里头不会只有火药。”
周班长这时被军医扶进帐,手还吊着,听见“工兵”两字,立马咳了一声。
“李帅,断火绳那活,我熟。”
李陵转头:“你手还能用?”
周班长把包成粽子的手举了举:“这只不行,还有一只。再说我能骂人,骂醒那些手慢的。”
满桂乐了:“你这本事,算军中独一份。”
李陵没笑,只道:“你留下。伤兵再上,我没法给唐城军校交代。”
周班长急了:“李帅,我还等着算三份功呢。”
“功照记,命先留着。”
这话一出,周班长闭嘴了。
过了会儿,他小声嘀咕:“那工伤银可别打折。”
帐里压着的气,终于松了半口。
袁崇焕重新看向盛京方向。
雪幕外,城墙黑成一条线。
那后面,是皇城,是地宫,是被赶来赶去的汉民,也是范文程藏好的火。
满桂压着嗓子问:“那范文程呢?”
袁崇焕只吐出两个字。
“活捉。”
李陵接上:“别让他死得太便宜。地宫一事,要他亲口说给全城听。”
帐外传令兵奔出,号声转低,前线火炮依次停下。
坦克开始倒车,履带碾过冻泥,留下深沟。
盛京城头,清军以为大夏退了。
可城外大营里,一队锦衣卫已经换上夜行短衣,工兵把铁钎、铜管、湿毡、火剪一件件装入背包。
马承祖站在人群后,脸比雪还白。
校尉走到他面前,把刀鞘轻轻点在他胸口。
“盛京旧道,你带路。”
马承祖咽了口唾沫:“若我带错……”
校尉道:“那就省得审了。”
马承祖不说话了。
远处,北院方向升起几盏火把。
不是巡城的火。
那火把排成一线,正往皇城赶。
有人在驱赶人群。
范文程,已经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