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外的雪,被车履碾成了硬壳。
大夏东征军用了两日,把这座满清龙兴之地围成了铁桶。
南面,满桂的坦克第一旅顶在官道上,车身刷着白灰迷彩,炮口一排排指向城墙。
驾驶员们缩在车里烤手,嘴上闲不住。
“侯爷,真要等三天?”
满桂站在炮塔边,鼻子冻得发红。
“问袁帅去。老子要是说了算,昨晚就把城门楼子拆了。”
旁边炮手笑了一声:“那李帅又该让您赔砖。”
满桂骂道:“他连炮管都记账,赔砖算什么?”
东面,赵率教骑步军封住浑河渡口。
河面结了冰,工兵已经铺上钢板,重机枪架在冰岸后,凡有探子出城,先喊话,不听再打。
北面,巴特尔的草原骑兵散成几道弧线,把通往科尔沁、吉林的路堵得严实。
草原人降得快,跑得也快,巴特尔最懂他们那点心思。
每条雪沟,每片老林子,都安排了暗哨。
西面,李陵的后勤线最忙。
重炮阵地挖在坡后,四十八门一五二重炮盖着炮衣,二百门一零五榴弹炮按炮兵尺排开。
弹药车一辆接一辆入位,登记吏坐在帐篷里,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李陵看完清单,只说了一句:“炮弹可以花,账不能乱。”
炮兵营长听得牙疼:“李帅,打盛京呢,您能不能先别算钱?”
“不能。”
李陵把铅笔夹在耳后,“打赢了也得过日子。”
盛京城头,黄龙旗还挂着。
只是旗布被风扯破,边角翻卷,远远望去,像一块快要风干的兽皮。
旗杆下,满洲兵、汉军旗、临时抓来的壮丁混在一处,棉甲破旧,手里多是长矛木枪。
城内已经乱了数日。
粮仓被两黄旗看住,旗人先领,汉民靠后。
汉人工匠和包衣奴隶被赶上墙头,夜里冻死的,早晨才有人拖下去。
几个佐领想鼓动死战,话没说完,旁边汉军旗兵便低头看脚,没人接腔。
袁崇焕在南面高地立了帅帐。
他没有进帐,站在雪地里看城。
这座城,旧账太多。
若只为报仇,炮兵一轮齐射便能让它开花。
可城里还有人,有被掳来的辽民,有朝鲜奴隶,有被旗人压了几十年的汉人工匠。
刀子要落,却不能乱落。
午时,最后通牒送到城下。
三种文字,三份文书。
“盛京守军听着。三日内开城缴械,宗室押往北京审查,普通百姓免罪,降兵按大夏律编户安置。”
“敢纵火焚城、挟民守城、毁粮毒井者,罪加一等。”
“三日后仍抗拒天兵,按叛逆处置。”
喊话的人换了三班,喇叭声从早到晚没停。
城头起初有人骂,骂到下午便没力气了。
更多人贴着垛口听,尤其“普通百姓免罪”那一句,传得最快。
清宁宫里,孝庄坐了一夜。
文书摆在案上,边角已经被炭火烤卷。
范文程跪在殿外,膝盖下的砖冻得硬。
他还想劝,可宫门没开。
第二日傍晚,盛京城头射下一支箭。
箭上绑着白布,白布上是血字。
“大清宁死不降。”
满桂拿到血书,当场跳脚。
“娘的!给脸不要脸。袁帅,下令吧,老子先把南门给你卸下来!”
赵率教也皱眉:“城里怕是要遭殃。”
袁崇焕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支箭,看了看箭杆尾部。
那里缠着一圈细线,血布下压着一个极薄的小纸卷。
若不是箭羽歪了一截,旁人未必能发现。
李陵凑近:“还有夹带?”
满桂眨了眨眼:“这帮鞑子写信还分大小号?”
纸卷展开,上面字写得急,却不乱。
“小西门副都统佟养量,愿献门。求保家眷二十七口。子时可通消息。”
帐内安静了一下。
赵率教先开口:“佟养量?汉军旗老将,管小西门防务。这个人我听过,祖上降得早,盛京城里根深。”
满桂冷哼:“降得早,跑得也快。这种人靠不住。”
李陵把纸卷摊在地图旁:“靠不靠得住另说。小西门位置偏,外面有旧沟,适合藏伏兵。范文程若要设套,这地方也顺手。”
“那就别理。”
满桂拍桌,“三天后正面打。”
袁崇焕看着地图。
小西门后面是汉军旗营,再往里是工匠坊和旧仓。
若真能从这里进去,可少死不少百姓。
若是陷阱,先进去的人就会被关在门洞里,火药、滚木、伏兵一齐压下。
他问:“锦衣卫的人能进去吗?”
帐外一名内卫校尉抱拳:“有两条暗渠能摸到外城根。城里已有线人,但不敢保证来回。”
袁崇焕道:“核实佟养量家眷所在,核实小西门换防时辰,核实门洞内有没有火药。”
校尉领命离开。
满桂不耐烦:“袁帅,若查出是假的呢?”
李陵接话:“那就更好办。小西门周边炮位已经标了三套诸元。只要门一开不对劲,炮兵先盖过去。”
炮兵营长在旁边点头:“城门、瓮城、两侧箭楼,坐标都有。给令就能打。”
满桂这才舒坦些:“这话听着像人话。”
李陵瞥他:“你今天说话记了三句粗口,回头写军纪检查。”
“老李,你别太过分!”
帐里几个参谋憋笑,没人敢出声。
三日,很快过去。
盛京不开门。
第三日清晨,雪停了半个时辰。
天灰得发硬,风从城墙缝里钻过去,吹得旗布啪啪作响。
袁崇焕站上炮兵观测台。
城头仍有人影晃动,几处炮台旁,清军把旧红衣炮推了出来。
那些炮有的锈蚀,有的炮架歪斜,炮手们忙得手脚打结。
袁崇焕放下望远镜。
“第一轮,城头炮台、箭楼、旗兵集结处。”
炮兵参谋重复命令。
“民区不打,粮仓不打,皇城不打。”
李陵补了一句:“火药库也不打,谁打偏谁去修路。”
炮兵营长脸一抽:“李帅,您这嘴比北风还刮肉。”
命令传下去。
炮衣掀开,炮口抬高。
炮兵班长举旗。
“放!”
冰原上,炮声滚过雪地。
一五二重炮的炮弹划过盛京上空,落在南城炮台与箭楼之间。
砖石飞散,木梁断成几截,站在那里的旗兵没来得及跑,整段墙头便被削平。
第二处箭楼被命中,楼顶翻下城内,压塌了半条阶道。
第三发打在旗兵集结处,满洲兵刚排好队准备增援南墙,人群被炮火打散,盔甲、木盾、长矛滚了一地。
盛京全城房梁落灰。
汉民区里,许多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
有人念佛,有人喊祖宗,还有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守军更乱,不少汉军旗兵直接跪在雪里,嘴里反复念着:“别打了,别打了。”
清军那几十门旧炮终于开火。
炮弹飞得歪,有一发落在城外空地,离大夏阵地还有百十步。
满桂看见后乐了。
“就这?这炮是拿来吓鸟的吧?”
话刚落,大夏观察哨已经报出坐标。
“南墙二号炮位,修正三密位。”
“东南角旧炮台,目标确认。”
第二轮炮击来得干脆。
南墙二号炮位连炮带人被打碎,炮架飞下城头。
东南角旧炮台挨了两发,火药箱被引着,火光冲起后又被雪烟压住。
几个炮手从墙上滚下来,摔在内侧马道上,没人敢去扶。
清宁宫高处,孝庄扶着栏杆,看完了这一轮。
她原以为山海关的传闻有夸大。
十五万大军败得太快,败得不像人间战事。
今日亲眼见了,才明白那些逃回来的败兵为何说不清。
不是说不清。
是说了也没人信。
她手里的佛珠一颗接一颗裂开,线也断了,珠子落在雪里,滚到靴边。
顺治站在她身后,吓得小脸发白。
“额娘,他们打进来了吗?”
孝庄没回头。
城外炮声停了。
袁崇焕没有继续打城墙。
他要的是压垮守军,不是屠城。
炮兵转入间歇射击,哪个旗营聚人,哪个点便挨打。
哪处炮台冒烟,哪处炮台就被敲掉。
到黄昏,盛京南墙已经没人敢站直。
夜幕落下,雪又开始飘。
大夏帅帐内,油灯亮着。
地图上,小西门被红铅笔圈了三道。
锦衣卫回来了两人,冻得嘴唇发紫。
“佟养量掌小西门夜防不假。其家眷被扣在汉军旗营北院,二十七口也对。门洞内未见大药包,但瓮城两侧有满洲白甲二百,范文程的人去过。”
李陵皱眉:“半真半假。”
满桂把手按在刀上:“我就说有套。”
帐外又送进一封短札。
还是佟养量。
“小西门子时开门。若不信,请先取北院家眷。门开后,愿亲缚守门佐领。”
袁崇焕看了很久。
赵率教问:“去不去?”
袁崇焕把短札压在地图上。
“去。”
满桂刚要开口,袁崇焕已指向炮兵阵地。
“小西门外,坦克前压三百步。步兵两营待命。炮兵锁死瓮城和两侧旗营。”
李陵点头:“内应若真,接门。若假?”
袁崇焕抬头,看向城墙那片黑影。
“若是陷阱,就把陷阱一起碾碎。”
满桂终于笑出声。
“这句痛快。今晚老子不骂娘了。”
李陵在旁边记了一笔:“暂记一次,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