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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0章 蜀中血雨
    与此同时,扬州。

    史可法站在城墙上,风把他的袍角吹得乱七八糟。

    这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是南明朝廷里最后一个还在认真做事的人。他督师江北,名义上统领四镇兵马,实际上连自己手底下的亲兵都凑不齐两千人。

    江北四镇:高杰、刘良佐、黄得功、刘泽清。

    四个军阀,四条心。

    高杰跟他关系最好——但这个人性格暴躁,前两天因为军饷的事跟刘良佐的人火并,死了三十多个兵,闹得不可开交。

    刘泽清?提都不想提。这混账前几天公然抢了淮安府的官仓,把十万石军粮私吞了一半,拿去跟盐商换了现银。史可法发了三道调令,他一封都没回。

    黄得功还算忠心,但人在庐州,兵力有限,盐都吃不饱,拿什么打仗?

    刘良佐更别说了,墙头草一根,北边风硬他就往南倒,南边风硬他就往北倒。前两天有人看见他的幕僚偷偷出城北上,十有八九是去给陈阳递降表的。

    史可法握着城垛,指甲嵌进砖缝里。

    他的参军走上来,递了一封信。

    “督师,南京来的。”

    史可法拆开看了两行,手抖了一下。

    信是马士英写的,措辞还算客气,意思却不客气——让他配合“联夏平寇”的方略,主动派人北上与陈阳接洽,试探和谈的可能。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放屁。”

    参军没听清:“督师说什么?”

    “我说放屁。”史可法的声音干巴巴的,“陈阳的檄文里写得明明白白,三十税一,分田到户。江北的老百姓已经在传了,有些村子连夜把地主的牌位都砸了。人心散成这样,划什么江?治什么国?”

    他转身走下城墙,脚步很快。

    “去把高杰叫来。”

    “高将军前天跟刘良佐打完架,带兵去了泗州,说要——”

    “让他滚回来。”

    参军打了个激灵,赶紧跑了。

    史可法站在台阶上,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他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铁路在修,工厂在建,老百姓在分田。一个全新的国家正在从废墟上站起来,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强壮。

    而这边呢?

    皇帝喝酒,首辅跑路,武将内斗,文臣吵架。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倦。

    可他不能停。

    哪怕这条船已经在沉了,他也得站在甲板上,站到最后一刻。

    这是读书人的命。

    ——

    成都,大西皇宫。

    说是皇宫,不过是把原来蜀王府的匾额换了,门口插了两杆破旗。张献忠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了第三遍。

    纸条是从汉中方向传回来的。内容不长,几十个字,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往他脑壳上钉。

    陈阳登基。国号大夏。年号开元。

    六十万大军。坦克。飞机。

    李自成,活捉,下天牢。

    张献忠把纸条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成一团。反复几次之后,他把纸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吐在地上。

    “狗日的。”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底下站着的文武官员大气不敢出。张献忠安静的时候比发疯的时候可怕得多,这是大西朝上上下下用命换来的经验。

    “都哑巴了?”张献忠从龙椅上站起来,个子高,影子把前排几个文官罩了进去。“老子问你们,陈阳那龟儿子打完北边,下一个打谁?”

    没人说话。

    答案太明显了,说出来怕挨刀。

    “汪兆麟!”

    左丞相汪兆麟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去:“臣在。”

    “你不是号称读了一肚子兵书吗?你说,四川守不守得住?”

    汪兆麟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他张了张嘴,斟酌了半天,挤出一句:“陛下,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剑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

    “放你娘的屁!”

    张献忠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碗、奏折、砚台哗啦啦滚了一地。

    “李自成手底下几十万人,一仗就没了!老子手里才多少兵?八万?十万?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够!你跟老子说剑门关?剑门关是石头砌的,人家那铁疙瘩一炮轰过来,石头顶个屁用!”

    汪兆麟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张献忠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响。他的眼珠子布满血丝,几天没睡好觉,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发了馊的酒味。

    “来人。”

    “在。”

    “去,把城里的铁匠全给老子抓来。不管干什么的,打锄头的打菜刀的,全抓。从今天起,铁匠不许打别的,只许打刀、打枪、打炮。谁要是偷懒,砍脑袋。”

    “是。”

    “还有。”张献忠停住脚步,扭头看向殿内那些缩着脖子的官员。“传令下去,成都城内所有读书人,三天之内到府衙报到登记。”

    汪兆麟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登记之后作何安排?”

    张献忠咧嘴一笑。这笑容让在场所有人后脊梁发凉。

    “杀。”

    一个字。

    “这帮读书人最不可靠。陈阳那边一纸檄文传过来,三十税一、分田到户,这帮狗东西保准第一个叛变。与其等他们给老子捅刀子,不如先把刀子收了。”

    汪兆麟浑身一抖,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说话。

    他自己就是读书人。

    ——

    三天后,成都变了个样。

    不是变好了,是变成了地狱。

    城南校场上,三千多个被绳子串在一起的读书人跪了一地。有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有刚中了举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在蜀王府当过幕僚的老学究。他们的书箱、笔墨、手稿,堆在校场中央,浇上了桐油。

    张献忠坐在校场北端的高台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点火。”

    书堆燃起来的时候,底下哭声一片。一个老秀才挣断了绳子扑过去,想从火里抢出一卷手抄的《论语》,被士兵一刀砍翻在地。

    “都看好了。”张献忠把瓜子皮吐到地上,站起来,嗓门亮得整个校场都能听见。“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能挡刀还是能挡炮?老子告诉你们,在四川,老子说的话就是圣旨。谁要是心里头还惦记着什么大明、大夏,老子把他全家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大西军的士兵们站在四周,脸色各异。有些老兵油子跟着起哄,手里的刀拍得啪啪响。更多的人低着头不吱声,眼神闪烁。

    接下来三天,杀了一千二百人。

    不光是读书人。

    城里但凡有人被举报“心向大夏”,不论真假,抓来就砍。

    校场上的血渗进了黄土里,踩上去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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