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超睁开眼，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但语气无比坚定。

    

    “切。”

    

    李院长转身回到床边，对医生们点了点头。

    

    几个医生上前，把孙垂鲲的身体固定住。

    

    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按住他的腿，有人按住他的腰。

    

    麻醉师给他推了一针加强剂。

    

    他已经不需要了——他已经昏死了好几次，下体传来的痛感已经让他的身体麻木了。

    

    李院长拿起手术刀。

    

    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刀伸向那个机器人与孙垂鲲身体的连接处。

    

    那里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缝隙，孙垂鲲的身体跟硅胶牢牢的贴在了一起，而且贴合的强度随着吞噬还在继续增强……

    

    刀片只能靠着感觉往里探。

    

    他感觉到刀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是皮肤，是肌肉，还是机器人外壳上的硅胶，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咬着牙，手腕一用力——

    

    手术刀切了进去。

    

    鲜血喷涌而出。

    

    孙垂鲲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种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

    

    声音尖利得刺破了整个急救室的空气，穿透了墙壁，穿透了走廊，穿透了孙超的耳膜，钉进了她的心脏。

    

    然后，他安静了。

    

    彻底地安静了。

    

    孙垂鲲的身体软了下去。

    

    头歪到一边，眼睛半睁着，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身体跟机器人分离了。

    

    分开了。

    

    医生们手忙脚乱地止血、清创、缝合、输血……

    

    手术台上全是血，地板上也全是血，几个医生的手套上、袖子上、白大褂上全是血。

    

    李院长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动作很稳——他必须稳，不稳就会死。

    

    孙超站在门口，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但她没有倒下去。

    

    她已经被医生请到了手术室外面，但是她的脑海里却是清晰的浮现出了各种画面。

    

    她看到医生们从他的下腹部切下来一大块皮肉——那是被机器人连着拽出来的一部分，已经坏死了，不切不行。

    

    她看到医生们在用止血钳夹住那些喷血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夹，一根一根地扎。

    

    她看到麻醉师在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看到护士在不停地递器械，递纱布，递血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她只觉得时间长得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而路的尽头，等着她的不知道是什么。

    

    手术室的门开了。

    

    李院长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他的手术服上全是血，手套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

    

    “孙女士，手术做完了。你弟弟的命保住了。”

    

    孙超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她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走廊里，双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但她知道，弟弟这辈子完了。

    

    不是死了，是生不如死。

    

    他以后不能正常排便了，不能正常生活了，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站着了，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坐着了。

    

    他那里的创口太大，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就算愈合了，也会留下一辈子都去不掉的疤痕。

    

    他以后的生活，将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折磨。

    

    孙超蹲在走廊里，低着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安乐死。一针下去，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可国家没有安乐死这条法律，她也没有那个勇气下那样的命令。

    

    她是他的亲姐姐，她不能亲手剥夺弟弟的命。

    

    她抬起头，对李院长说：“不管花多少钱，我要让他恢复。

    

    能做多少次手术就做多少次手术，能请多好的专家就请多好的专家。

    

    我要让他站起来，像正常人一样站起来。”

    

    李院长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他没有说出口。

    

    “还有，”孙超的声音突然变得冷了起来，“那个机器人呢？”

    

    李院长指了指走廊的另一头，机器人放在一张担架床上，上面盖着白布。

    

    孙超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机器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过它咬住弟弟的样子，她很难相信这不是一个真人。

    

    她把白布盖上，掏出手机，拨了俞瑞勇的号码。

    

    “俞总，垂鲲的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

    

    “机器人呢？”

    

    “还在医院。”

    

    “别让任何人碰它，我派人过去取。”

    

    “明白。”

    

    孙超挂了电话，靠在墙上，休息一下，冷静一下。

    

    她的脑子里已经不再想弟弟的事了。

    

    她开始想，俞总会把机器人送到哪里去？

    

    研究所？

    

    还是别的地方？

    

    俞总没说，她绝对不会主动去问。

    

    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找到那个设计这个机器人的人，找到那个布这个局的人。

    

    然后，让对方付出惨重的代价。

    

    …………

    

    酒店房间里，陈志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屏幕上是好几组数据流——机器人的状态数据、专家们破解过程的完整记录、以及那些微型探测设备传回来的信号。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组数据都没有放过。

    

    当最后一个专家撤离急救室的时候，陈志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了一段音频——那是急救室里一个专家说的话。

    

    “这是哪个疯子设计的？”

    

    陈志听了两遍，笑出了声。

    

    急救室的画面已经结束了。

    

    机器人被从孙垂鲲身上分离下来之后，俞瑞勇另外派过来的人很快就到了。

    

    几个人穿着深色的工装，戴着橡胶手套，把机器人放在一个特制的金属箱里，抬走了。

    

    陈志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走出来的人分了两个方向。

    

    大部分专家往医院大门方向走了，那里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

    

    他们拎着自己的金属箱，一边走，一边小声地窃窃私语，像是在讨论什么技术问题。

    

    只有两个人，拎着不同的箱子，跟着抬机器人的那些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陈志把那段画面回放了一遍，又回放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

    

    他明白了。

    

    俞瑞勇比他想象的要狡猾。

    

    这个大老板，不会把来历不明的东西带进自己的研究所。

    

    那个灰色院落，那几栋不起眼的小楼，那道他花了整整一年多都无法渗透的防线，不会因为一个机器人就轻易打开。

    

    机器人被送去了别的地方——一个隐秘的、陈志目前还不知道的场所。

    

    陈志把那段画面又回放了一遍。

    

    他数了一下从急救室里走出来的人数——一共八个人。

    

    第一批来的三个，第二批来的五个。八个人，两个方向。

    

    六个往医院大门走，两个跟着机器人走了。

    

    六个回研究所，两个去研究机器人。

    

    陈志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知道俞瑞勇在防什么。

    

    如果机器人身上有自毁装置，如果机器人身上有定位器，如果机器人身上有窃听器，如果机器人身上有炸弹……

    

    如果这一切都是对手布的局，那他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把大部分精英专家撤回研究所，只留下几个基础技术人员去研究那个来历不明的机器人。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安排。

    

    万一机器人真的炸了，损失的只是一两个人和一个隐秘据点，不是整个研发团队，更不是研究所的底牌。

    

    陈志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那几个微型探测设备传回来的信号。

    

    “姓俞的，你就是再狡猾，能想到当今社会已经有了这样高级的探测技术吗？”陈志一边调试，一边忍不住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