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中村彻眼神一眯，已经能想到。

    这条项链是肯定找不回来的。

    那么...

    事情就有趣了。

    这是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

    而那钻石项链，显然是个极其昂贵的饰品。

    中村彻知道，人性的考验要开始了！

    “凌晨七点钟，丈夫一个人回来了。”

    “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们随即又去了警察局和各报馆...”

    “总之，他们去遍了一切有希望的地方。”

    “她整天都等着，渴望奇迹的发生。”

    “傍晚，丈夫脸色苍白的回家，他毫无所获。”

    ““只好给你那位朋友写封信了。””

    ““就说你把链子的塔扣弄断了，要找人修理，这样我们有个应付的时间。””

    “于是他说她写。”

    读到这里，中村彻的好奇已经达到了巅峰。

    项链找不到了。

    第一时间用欺骗隐瞒，这很合理。

    而欺骗以后会是什么？

    当然是更大的欺骗。

    因为这项链太昂贵了。

    不是他们能负担的起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丈夫的脸色一下子老了五岁：“项链应该是找不到了。””

    “接着，他说：“只好考虑赔一条给她了！””

    “两人拿着装项链的盒子，看着上面的印记，前往那家珠宝店。”

    “太太，这条项链不是我这里卖出去的，只有这个盒子是在我这里配的。”

    “两人心急如焚，万分苦恼，又跑了一家又一家的珠宝店。”

    “终于，他们找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项链。”

    ““什么！！！五十万！！！””

    “这条项链要足足五十万元！”

    “丈夫借起钱来，除了父亲留下的遗产，他又去找朋友借钱。”

    “这个借一万，那个借两万。”

    “他又签下了不少的借据，订下不少能让他倾家荡产的契约，甚至借起了高利贷。”

    “尽管他已经能预想到，未来的无限烦恼，经受极端的贫困，物质的极度匮乏。”

    “他还是凑够了钱，买下了那条钻石项链。”

    “当赵小姐将项链还给朱小姐时候，朱小姐脸色不满：“你应该早点还给我才对，也许我用得着呢。””

    读到这里，中村彻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们居然真的还了。

    借下这么多钱，还是完成了这次契约。

    无论是丈夫或是赵小姐，都没有谈关于赖账的问题。

    甚至，丈夫连句埋怨的话，都没有说。

    这...

    中村彻想说，这并不合理，因为赖账、抵赖、甚至逃走，都远比还项链的代价要小。

    在极端压力下，人性难道不该更倾向于自保，甚至不择手段吗？

    不！！！

    不对！！

    中村彻立刻意识到，自己受黑尔伍德那种极端环境的影响，有些被带偏了。

    宋御笔下的世界，是有文明、有道德的存在。

    对赵小姐而言，她虚荣、她要体面，但这一切正是建立在社会认可之上。

    这些甚至比她的生命更重要。

    而丈夫呢，他节俭、务实甚至有些懦弱，但正因如此，他是个被社会规则塑造的体面人。

    他或许不懂艺术，但最重欠债还钱的社会契约。

    所以，他们的行为是最符合其性格的。

    这是阶层、时代烙印的选择。

    中村彻长呼一口气，这种无声处见惊雷的处理，果然是宋御的文笔。

    “赵小姐终于知道什么是缺吃少穿的生活了。”

    “他们辞退了保姆，搬了家，租了一间又破又小的陋室。”

    “赵小姐终于知道笨重的家务劳动，还有厨房那些令人腻烦的活计了。”

    “锅碗瓢盆都要她自己刷洗。”

    “油腻的盘子和铁锅，磨坏了她玫瑰色的精致指甲。”

    “她穿着朴素的衣服，拎着篮子去水果店、杂货店、肉店不停的讨价还价。”

    “因为每个月都要还几笔债。”

    “丈夫下班以后，又找了其他的活计，晚上则要替人抄书挣钱。”

    “这样的生活，足足过了十年。”

    “十年以后，他们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分文不差，包括那高额的高利贷和利滚利的利息。”

    “但...赵小姐看上去无比的苍老。”

    “她不再是那个平民里的珍珠，而是变成了穷苦人家的女强人。”

    “坚韧、粗犷，头发不注重梳理，衣服也歪歪斜斜。”

    “原本白嫩的双手，变得粗糙通红，说话也变得大嗓门起来。”

    “她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但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坐在窗前怀念，怀念那次舞会，她是多么令人惊艳。”

    “如果那条项链没有弄丢呢？”

    “今天会是怎样呢？”

    “谁知道？谁知道呢！”

    “生活就是这么奇怪，这么变幻莫测！”

    “只需要一点小事就能断送你或者拯救你。”

    看到这，中村彻感慨一句，接着会心一笑。

    这是辛苦的十年，但中村彻却觉得，十年后的赵小姐，或许更加可爱也说不定。

    十年的磨难，既是惩罚或许也是机遇。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有违背契约，没有违背做人真、善的地方。

    这或许就是宋御想表达的？

    怀揣着感慨，中村彻继续看最后一段。

    “一个星期日，赵小姐去林荫道散步。”

    “猛地，她看到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散步。”

    “原来是朱小姐，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水灵、那么迷人。”

    “赵小姐激动的走上前去，此时她无债一身轻，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丢人的地方。”

    ““好久不见啊，朱儿。””

    “对方竟然一点没认出来赵小姐。”

    ““这位太太...你认错人了吧。””

    ““是我啊！赵晴。””

    “朱小姐一愣，接着万分诧异道：“天哪！你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赵小姐闻言，诉苦起来：“是啊，自从上次跟你见过面，我的日子就很艰难，甚至是贫困潦倒。””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记得那条借给我的钻石项链吗？””

    ““记得呀，那又怎么了？””

    ““怎么啦？我把它弄丢了！！””

    ““怎么会呢？你不是还给我了吗？””

    “赵小姐苦笑摇摇头，接着，她叙述完这十年来全部的遭遇。”

    ““我们因为这条项链，变得一无所有。””

    “朱小姐停住脚步：“你刚才说，你买了一条钻石项链来代替我那条？””

    ““是呀，你没发觉吧，那两条真是一模一样！””

    “赵小姐说到这里，脸上带着得意和庆幸。”

    “朱小姐大为震惊，抓住她的两只手。”

    ““哎呀！可怜的人儿。””

    ““我的那条项链是假的呀！！””

    ““它最多只值一千块！””

    假的！！

    是假的！！

    中村彻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是海啸般袭来。

    这种感觉，又像是被用包裹着棉花的铁锤闷闷地敲了一记。

    嗡的一声，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远去。

    这具体而微的苦难，那流逝的美丽，那十年的青春、健康，那咬牙承受的代价。

    其根源居然是因为一件不值钱的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