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小时，林奇第四次苏醒。
这一次，他醒来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小樱开始担心他会不会消耗过度，长到埃利奥特团队不得不每隔一小时就监测一次他的各项指标，长到——他第一次尝试坐起来。
那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
他先是试图用手肘支撑身体，但手臂肌肉因长期不用而严重萎缩，根本撑不起哪怕几秒钟的重量。他的眉头因用力而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小樱的手贴在玻璃上，心揪成一团。她想说“别急，慢慢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他眼睛里的光——那不是逞强，那是渴望。渴望坐起来，渴望看见更广阔的世界，渴望——更近地看着她。
埃利奥特按住了准备打开舱门的格伦，轻轻摇头：“让他试。他现在需要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这是重建身体认知的一部分。”
于是所有人都看着，看着那个刚刚苏醒两天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躺了数月的床上，一点一点地撑起来。
第一次，失败。他跌回枕头，大口喘息。
第二次，失败。他撑起了不到五秒，手臂就开始剧烈颤抖。
第三次，他休息了整整十分钟，积蓄了所有能积蓄的力气，然后——用手肘支撑，用腰腹扭转，用一切还能动的肌肉群协同发力，终于，将上半身从床上抬了起来。
他靠坐在床头，背靠着微微升起的床板，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但他的眼睛在笑。
他看向小樱，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看。”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我……起来了。”
小樱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她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将双手都贴在玻璃上，用尽全力笑着看他。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他抬起右手——那只曾经只能动一个指节、后来能贴在玻璃上的手——向她的方向伸了过来。
不是隔着玻璃相贴。
是真正的、试图穿过玻璃的伸手。
他忘记了自己还在舱内。
他忘记了那层透明的屏障。
他只想碰到她。
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他愣了愣，仿佛才想起这道屏障的存在。那愣怔的表情里，有一瞬间的茫然，有一瞬间的失落，还有——
小樱的心脏，在那瞬间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看到他的眼睛，那刚刚还亮得惊人的眼睛，因为那层无法穿透的玻璃，微微暗了暗。
他在渴望触碰她。
真实的、没有隔阂的、皮肤贴皮肤的触碰。
“林奇。”她将脸贴近玻璃，声音因急切而有些颤抖，“别急，等医生允许，等舱门可以真正打开——到时候，你想怎么碰都行。现在，先这样，好不好？”
她将手掌贴在玻璃上，与他伸出的那只手相对。
他看着那只手，看着她隔着玻璃与他相贴的掌心，那微微黯淡的光，又慢慢亮了起来。
“好。”他轻声说，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额头也贴了过来，抵在她手掌贴着的那个位置的正对面。
隔着玻璃，他们的额头，相距不到两厘米。
小樱闭上眼，感受着那几乎可以忽略的、玻璃另一侧传来的微弱的温度。那是他的体温，透过玻璃，极其艰难地传递过来的一点暖意。
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林奇。”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从玻璃另一侧传来，闷闷的，却很温柔。
“欢迎回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那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谢谢你……等我。”
小樱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额头更紧地贴在玻璃上，让眼泪无声地流淌。
第五十五小时，林奇在埃利奥特的指导下，进行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食”。
不再是营养液，而是真正的、需要咀嚼的食物——一碗熬得软烂的粥，配着几片极嫩的青菜叶和一点点撕碎的鸡肉。
小樱被允许进入舱内喂他。
舱门开启的那一刻，林奇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缓缓抬起的门，盯着门后露出的、越来越完整的、真实的、没有玻璃阻隔的她。
小樱端着碗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近在咫尺。
他看着她，一眨不眨，仿佛怕眨眼之间她会消失。
“看什么？”小樱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看我能饱啊？”
“能。”他说。
小樱的手顿了顿，脸微微发热。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唇边。他张嘴含住，慢慢咽下，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好吃吗？”她问。
“嗯。”
又喂了几口，他忽然说：“你眼睛
小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的黑眼圈。她笑了笑，又舀起一勺粥：“你睡了多久，我就守了多久。当然会有黑眼圈。等你好了，我再补觉。”
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皱。那皱眉头的样子，像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问题。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小樱措手不及的动作。
他的右手——那只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的手——缓缓抬起来，向她伸过来，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不是抚摸，只是碰触。用指尖，用最轻的力度，触碰她眼睑下方那块青紫的区域。
那触感如此轻微，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小樱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那是数月来，他第一次真正碰到她。
不是隔着玻璃。
不是通过意识。
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属于他的手，碰触她的皮肤。
他的手很凉，手指还在微微颤抖，那触碰笨拙得像个第一次触摸世界的婴儿。但那是他的手。
小樱的眼泪瞬间涌出，滴在他碰触她的那只手上。
他愣了愣，似乎被她的眼泪吓到了，手指想缩回去，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别哭。”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措的慌乱，“我……不碰了？”
小樱用力摇头，抓住他想缩回去的那只手，将它重新按在自己脸上，按在自己泪流满面的脸颊上。
“碰。”她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碰。你想怎么碰都行。我只是……我只是太高兴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慢慢漾开那种熟悉的、柔软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然后，他的手指极其笨拙地、轻轻地在她的脸颊上蹭了蹭，像在擦去她的眼泪，又像在确认那眼泪的真实。
“我也……高兴。”他说，每一个字都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比……什么都高兴。”
小樱哭着笑了，将他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双手捧着，贴在自己心口。
“感觉到了吗？”她问，“我的心跳。”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在努力感知那隔着皮肤传来的、细微的跳动。然后，他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快。”他说。
“废话。”小樱瞪他一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被你吓的。”
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扩大成一个真正的、灿烂的、像从前一样的笑容。
那笑容，让小樱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那个训练场上，第一次见到这个倔强少年的样子。
她忽然发现，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他变得多强大或多脆弱，他笑起来的样子，从来没有变过。
“还笑。”她假装凶他，手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粥凉了。”
“再……喂我。”他说，眼睛却一直看着她，仿佛那碗粥远没有她好看。
小樱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碗，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
他张嘴含住，慢慢咽下，眼睛依然看着她。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暖。
第九层的光线柔和地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那碗渐渐见底的粥上，洒在他们始终交握的手上。
监测法阵静静运转，数据平稳，曲线安详。
莉娜在值班日志上写下：
“目标A首次实现自主坐起、首次进行正常进食、首次与目标B发生物理接触。所有生理指标在接触后均呈现积极波动。建议：每日增加接触时间，逐步延长。另注：目标A看目标B的眼神，已经超出‘医疗观察’范畴。建议将此作为‘正向激励因素’充分利用。”
她写完，抬头看了一眼玻璃舱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然后，她在那行字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建议下次喂粥时，多准备一点。他忙着看她，可能会吃得很慢。”
——第二百零四章第一次伸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