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厅内，母亲光影散去后留下的金色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在沉重的空气中缓缓飘浮、湮灭。先前因封印通道而升起的些许欢欣，被那句“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实质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那虚幻光影带来的暖意尚未散尽，话语中透出的寒意却已浸入骨髓。

    

    “九尾裂隙……”

    

    打破死寂的，是白月。

    

    她的声音里再没有平日的慵懒与妩媚，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微微睁大，眼底是罕见的凝重与惊疑。她扶着椅背的手，指节收紧，显然这四个字对她的冲击，远比旁人要大得多。

    

    “妖界的禁地，怎么会……”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满堂之人。

    

    夜苍那双深邃如渊的魔瞳中，也闪过一丝波澜。他看向白月，沉声道：“本君曾听闻，那裂隙乃上古战场遗留，内里空间法则混乱，灵力狂暴无序，即便是妖帝亲至，也无法深入。寻常妖族若是靠近，顷刻便会被撕为齑粉。你母亲的线索，竟指向那里？”

    

    他的话，让大厅内本就冰冷的空气，又降了几分。

    

    牺牲了一位元婴八层的守护者，才勉强封印了一处稳定的通道。如今，却要去面对一处连妖帝都束手无策的混乱禁地，这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

    

    顾盼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黑色古戒。母亲最后那句“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曦儿”，如同一根柔软的刺，扎在她心口最深处。那声音里的眷恋与不舍，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分量。这不仅仅是一条线索，这是母亲用最后的力量，为她们铺下的一段路。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必须走下去。

    

    “现在不是揣测的时候。”顾云曦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已收敛起所有个人情绪，恢复了作为两界城主事者的冷静与决断。

    

    她托着掌心那枚已经变得黯淡的金色光团，目光扫过众人：“母亲留下的讯息不会有错。既然线索指向九尾裂隙，我们就必须弄清楚那里到底藏着什么。清虚宗既然能在通天峰设下通道，就极有可能也在妖界有所布置。”

    

    她站起身，对着苏清和凌玄道：“苏相，凌宗主，烦请二位随我来。城主府的藏书阁中，或许有关于上古妖界的零星记载。”

    

    “好。”苏清与凌玄立刻应下。

    

    事关重大，多一分了解，便多一分胜算。

    

    城主府的藏书阁，位于府邸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七层石塔。塔内没有窗户，全靠墙壁上镶嵌的月光石照明，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纸张与防潮香料混合的干燥气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如沉默的巨人，静静伫立在历史的尘埃里。

    

    顾云曦当先走入，径直引着众人来到位于顶层的密室。这里存放的，都是不对外开放的孤本与上古典籍，每一卷都价值连城。

    

    “妖界相关的典籍，都在这里了。”顾云曦指着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材质的卷轴，有兽皮，有玉简，有金箔，甚至还有用不知名植物的宽大叶片鞣制而成的书页。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苏清与凌玄修为深厚，神识一扫，便能快速筛选掉大量无关的信息。顾云斯则凭借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和对各类古籍的熟悉，迅速地翻阅着。

    

    夜渊没有参与查找，他只是像一座沉默的雕像，站在顾盼身后不远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背影。

    

    顾盼也没有动。她靠着一排书架，闭着眼，似乎在假寐，实则神魂深处，正在一遍遍地回放着母亲留下的那段影像。她想从那模糊的身影、疲惫的声音里，捕捉到更多信息，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白月是所有人里最坐不住的。她对这些积满灰尘的故纸堆毫无兴趣，在密室里转了两圈，最后凑到夜渊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喂，木头。”她压低声音，“你们家顾盼怎么了？从刚才起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夜渊眼皮都未抬一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白月自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又把目光投向了那些书架。她随手抽出一卷用银狐皮制成的卷轴，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妖兽图谱，旁边还标注着食用方法和口感……

    

    “啧，没劲。”她兴致缺缺地把卷轴塞了回去，一转身，却看到顾盼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很深，像是蕴着一潭化不开的墨。

    

    “九尾裂隙，你们狐族，叫它什么？”顾盼忽然开口问道。

    

    白月愣了一下，脸上的玩味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埋骨地。”

    

    埋骨地。

    

    这三个字，比“禁地”更多了几分血腥与绝望。

    

    “为什么？”

    

    “因为进去的，不管是我们妖族，还是误入的魔修、人修，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白月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那里的空间是碎的，时间是乱的。你可能前一步还在烈火中，后一步就踏入了万载玄冰。上一刻还是白天，下一刻就过去了百年。我族长辈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裂隙百里之内。”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顾云曦压抑着惊喜的声音。

    

    “找到了！”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顾云曦手中捧着一卷极其古老的兽皮图，图纸边缘已经残破，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是用一种上古妖文书写的。

    

    “这里说……”顾云曦一边辨认，一边艰难地翻译着，“青丘之东，有天之裂隙，乃上古神魔大战，天穹破碎所遗。其内……九尾泣血，引上景之光，通幽冥之路……”

    

    她念到这里，声音一顿，抬起头，与白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九尾泣血？”白月失声重复道，“这……这是我族只在最古老的祭祀典籍里才出现过的四个字，传说是我族第一代先祖陨落时的景象！”

    

    顾云曦没有停下，继续念道：“……裂隙之中，灵暴如潮，时空紊乱，生人勿近，神魔亦退。然，每逢甲子，月圆之夜，上景之光最盛，可……可暂时稳固一隅，开辟须臾通道。”

    

    话音落下，密室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上景之光，指的定然是上界灵力！

    

    而所谓的“暂时稳固一隅，开辟须臾通道”，不正是清虚宗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下一个甲子的月圆之夜，是什么时候？”凌玄沉声问道。

    

    苏清快速心算，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不到一个月。”

    

    时间，竟然如此紧迫！

    

    清虚宗在通天峰的计划被挫败，必然会孤注一掷，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九尾裂隙上。他们很可能已经掌握了这则秘闻，正在等待时机，甚至是用某种上界秘术，在加速通道的稳固！

    

    “必须去。”

    

    这次开口的，是顾盼。她从书架的阴影中走出，站到了光亮处，目光清冷而坚定。

    

    “母亲不会无的放矢。她留下这条线索，就是让我们去阻止他们。既然有通道，就一定有封印的办法。”

    

    众人议定，此事刻不容缓。

    

    人界这边，由顾云曦、夜苍、苏清继续坐镇两界城，加固防御，并着手研究通天峰那处灵根孕育池的利用之法。

    

    而前往妖界九尾裂隙的，便是顾盼、夜渊、凌玄，以及必须作为向导的白月四人。

    

    决定做出后，气氛反而轻松了些许。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不再是无头苍蝇。

    

    众人走出藏书阁，准备立刻动身。

    

    就在四人即将通过传送阵前往妖界时，白月却忽然拉住了顾盼的衣袖。

    

    “等一下。”

    

    顾盼回头，看到白月那张向来挂着媚笑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苍白，眼神复杂，混杂着挣扎、痛苦，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怎么了？”

    

    夜渊和凌玄也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她。

    

    白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凑到顾盼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九尾裂隙，对我而言，不只是禁地那么简单。”

    

    “我族中，有一位天赋最高的长老，也是最疼爱我的姑姑，在一百年前离奇失踪了。她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缕气息，就断在了九尾裂隙的边缘。”

    

    “而且，”白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姑姑的名字，叫……白晴。她当年，是妖界唯一一个，去过上界，又活着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