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在清虚宗长老手臂上那滴殷红的血珠滴落的瞬间,被彻底冻结。
那十二名来自上界的修士,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致。从最初的漠然,到错愕,再到此刻的骇然与呆滞,仿佛十二座被雷劈过的木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长老……受伤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荒谬绝伦的惊雷,在他们每个人的识海中炸响。
那可是元婴九层巅峰,只差半步便可问鼎化神的宗门长老!是在上界清虚宗内,也地位尊崇的存在!他俯瞰下界,本该如神只巡视自己的园圃,随手便可抹去山川,决定亿万生灵的生死。
可现在,他被一只他口中的“蝼蚁”,用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给打伤了。
那道焦黑的伤口,那滴缓缓渗出的血,就像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抽在他们那份与生俱来的、源自上界的傲慢之上。
古松之巅,白袍老者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轻轻拂过右臂上的伤口。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以及一股阴冷、霸道、仿佛要吞噬他生机的诡异气息。
他低头看着指尖沾染的、属于自己的鲜血,那双苍青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没有了淡漠,也没有了杀意,而是一种极致的阴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那道反弹回来的黑光,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轻易撕裂了自己的护体灵力,甚至侵蚀了自己的道体。那股力量的层次,古老而霸道,完全超越了他对法则的认知。
是因为那枚戒指?
老者的目光,如两柄淬了剧毒的冰锥,再次死死钉在顾盼身上。
而此刻,那名先前出手、被老者斥为“废物”的元婴八层修士,在经历了短暂的呆滞后,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羞辱!这是奇耻大辱!
长老因他而出手,又因他而受伤!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眼前这个下界的女人!
“妖女!你敢伤长老!我要你死!”
一声怒吼打破了死寂。这名修士的理智被狂怒与羞辱彻底吞噬,他甚至没有等待长老的命令,便再次发动了攻击。
他浑身灵力暴涌,一柄闪烁着金色光辉的灵剑自他背后冲天而起。那并非凡铁,而是一柄地品法宝,剑身之上金光流转,锐气逼人。
“金虹贯日!”
他并指一引,灵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色长虹,裹挟着斩断山河之势,朝着顾盼当头劈下!
这一剑,他用上了十成的功力,含怒而发,威势比先前那道“清虚一剑”更加狂暴!
凌玄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完了,顾盼刚刚破开封印,又硬接了长老一记反噬,此刻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如何能挡下这狂怒一击?
然而,顾-盼动了。
面对那道撕裂长空的金色剑虹,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与畏惧,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反而燃烧起一簇近乎于癫狂的、兴奋的火焰。
丹田气海内,刚刚挣脱枷锁的噬灵口,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响彻灵魂的欢愉嘶鸣。
饿!
好饿!
送上门来的美食,岂有不吃的道理!
“来得好。”
顾盼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嗜血的弧度。她再次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正对着那道呼啸而来的金色剑虹。
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再次于她掌心之前浮现。
但这一次,它不再是静静地等待。
“嗡——!”
噬灵口猛地扩张,一股恐怖到足以扭曲光线的绝强吸力,轰然爆发!
那道金色的剑虹,在距离顾盼还有数丈之遥时,剑身便猛地一颤,前进的势头戛然而止。剑身上流转的金色灵光,像是被无形的巨口撕扯,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丝,不受控制地被拉向那个漆黑的漩涡。
“不!怎么会这样?我的剑!”半空中,那名修士的脸色骇然大变。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与本命相连的灵剑,竟在哀鸣、在颤抖!他拼命催动灵力,想要将剑召回,可那股吸力是如此的霸道,如此的不讲道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法宝被一点点拖向那片象征着毁灭的黑暗。
这还没完!
更让他亡魂皆冒的事情发生了。
那股吸力在吞噬了剑身上的灵光之后,竟仿佛还不满足,隔着遥远的空间,直接锁定了他!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他口中爆发。
他只觉得自己的丹田气海,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他的根基,他的道途,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的灵根,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出去!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道璀璨夺目的、由最精纯的金系灵力构成的光柱,猛地从那名修士的天灵盖冲出,跨越空间,如同一道金色的长桥,精准无比地连接到了顾盼掌心前的那个黑色漩涡之中!
地品金灵根!
“不……不!我的灵根!我的修为!!”
那名修士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他满头的黑发瞬间变得枯黄、花白,光洁的皮肤上爬满了深刻的皱纹,饱满的血肉迅速萎缩,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在短短数息之间,便从一个元婴八层的上界高修,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连凡人都不如的枯槁老者。
他的眼中,神光迅速黯淡,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空洞。
“砰。”
那柄失去了所有灵光的地品灵剑,从半空中坠落,如一块凡铁般插在泥地里。
紧接着,那具被吸干了所有精华的干瘪躯体,也无力地从空中坠下,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再无声息。
而顾盼的丹田气海内,却正在上演一场饕餮盛宴。
精纯磅礴的金灵根之力,如同决堤的江海,疯狂涌入噬灵口,再被其转化、提纯,化为最本源的能量,灌入顾盼的四肢百骸。
她体内的灵力,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疯狂暴涨!
元婴六层初期……
元婴六层中期……
元婴六层后期……
那层困扰了她许久的、通往六层巅峰的壁垒,在这股蛮横的力量冲击下,连一丝像样的抵抗都未能做出,便“咔嚓”一声,应声碎裂!
轰!
一股比之前强横了数倍不止的气息,以顾盼为中心,轰然爆发!席卷开来的气浪,将地上的落叶与尘土尽数吹飞,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环形冲击波。
元婴六层巅峰!
顾盼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奔涌不息的、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舒畅。
前所未有的舒畅。
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寸经脉都在雀跃。
这就是吞噬的力量!
然而,她并没有沉浸在这种感觉中太久。
顾盼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漆黑的瞳孔中,金色的电光一闪而逝。她的目光,冰冷地扫向了队列中另外两名因同伴的惨死而心神巨震、面露惊恐的清虚宗弟子。
趁你病,要你命!
她从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就在那两名弟子刚刚从同伴被“吃掉”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心头警兆狂鸣的瞬间,顾盼动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息,她已鬼魅般出现在其中一名弟子的身前。
那名弟子大骇,仓促间抬手便要祭出法宝,可顾盼的速度比他更快。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看似轻飘飘地,印在了他的丹田之上。
噬灵口的力量,一吐即收。
“噗!”
那名弟子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口中狂喷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丹田气海已被瞬间重创,一身修为去了七七八八。
一击得手,顾盼毫不停留,脚尖在空中一点,身形再次转向,扑向另一名惊骇欲绝的弟子。
夜渊那无意识间散发出的本命魔气,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杀戮的盛宴,在他周身盘旋得更加剧烈。而一旁几乎油尽灯枯的凌玄,看着那个在敌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的背影,那双黯淡的眼眸里,除了震撼,竟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兔起鹘落之间,三名元婴期的上界高修,一死,两重伤!
这一下,剩下的清虚宗弟子彻底胆寒了。他们看着顾盼,就像在看一个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择人而噬的魔鬼,一个个不自觉地向后退去,再无半分战意。
“够了!”
古松之巅,那名白袍老者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怒喝。
他看着顾盼,眼神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失算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下界的蝼蚁,竟拥有如此诡异而霸道的手段。他更想不到,自己一时的大意,竟会让宗门弟子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再打下去,毫无意义。
他自己手臂被那诡异的黑光所伤,战力受损。而对方那个妖女,手段层出不穷,那吞噬灵根的能力更是防不胜防,己方士气已崩,剩下这几人,怕是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我们走!”
老者当机立断,再不恋战。
他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卷起剩下那几名早已吓破了胆的弟子,以及那两个重伤昏迷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便要冲天而起。
临走前,他那双怨毒至极的目光,死死地剜了顾盼一眼,冰冷的声音,在整片密林中回荡。
“今日之赐,本座记下了。”
“好好享受你这偷来的片刻安宁吧。下一次,整个清虚宗,都会来拜访你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天际。
来得有多嚣张,走得就有多狼狈。
随着他们的离去,那股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林间,重新恢复了宁静。
顾盼站在原地,没有去追。她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实力,想留下一个一心想逃的元婴九层巅峰,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旧白皙、纤细,看上去没有丝毫杀伤力。
可就是这双手,刚刚,亲手“吞噬”了一个活生生的元婴修士,将他的所有,都化作了自己晋升的阶梯。
一股极致的、强大的感觉,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
可在这股强大的背后,一股更深沉的、冰冷的寒意,却从她的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清虚宗……
她抬起头,望向老者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如海。
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