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那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的话，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一块巨石，余音在凝固的空气中反复回荡。

    “除非，踏过我们所有人的尸骨！”

    这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撞在每一个人的神魂之上。

    古松之巅，那名元婴九层巅峰的白袍老者，那双俯瞰众生的苍青色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那不是被挑衅的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于玩味的、饶有兴致的审视。

    他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被捕捉的笑。

    “尸骨？”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道有趣的菜肴，“蝼蚁的尸骨，除了化为尘泥，滋养这片凡土，还有何用？”

    他身后的十二名清虚宗修士，依旧如雕塑般纹丝不动。他们的脸上，连讥讽的表情都欠奉，只有一片永恒的、对下界生灵的漠然。凌玄的豪言壮语，在他们听来，与林间的虫鸣无异。

    凌玄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枯竭的丹田与受损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没有倒下，他用手肘死死撑着地面，那双黯淡的眼眸，依旧倔强地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是凌霄宗的首席。

    守护宗门，守护同门，是他刻入骨血的信念。哪怕此刻他灵力尽失，形同凡人，这份信念也未曾动摇分毫。

    顾盼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身后那粗重的喘息，感受着那份宁折不弯的意志。

    她的目光，从地上那张苍白如纸的俊美脸庞上挪开，心中那片因gYuan消散而留下的空洞，因夜渊重伤而结下的寒冰，在这一刻，被凌玄这句嘶吼，悄然点燃了一簇火苗。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背负的，也不再仅仅是自己的仇恨与母亲的遗志。

    身后，是值得托付后背的同伴。

    脚下，是他们拼死守护的土地。

    本源碎片，是这一切的根基，是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

    交出去？

    这个念头，从未在她脑中存在过。

    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了她。那是一种在极致的愤怒与绝望之后，沉淀下来的、冰冷刺骨的清明。

    她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那股如山如海的恐怖威压，无时无刻不在碾压着她的神魂，试图让她跪下，让她臣服。可她的脊梁，在这一刻，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她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不偏不倚，正好将身后挣扎的凌玄与地上昏迷的夜渊，完全护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这个动作无声，却是一份最沉重的宣告。

    “哦？”古松上的老者眉梢微挑，似乎对她这个举动有些意外，“看来，你也想做一块没什么用处的尸骨？”

    顾盼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的心神，完全沉入了丹田气海。

    那轮由本源碎片所化的金色太阳，感应到她那沸腾的战意，开始疯狂旋转。一道道精纯至极的本源之力，如温暖的岩浆，流淌过她在秘境中受损的经脉，修复着每一处细微的创伤。她的气息，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攀升。

    而在金色太阳的下方，那片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噬灵口，也随之苏醒。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本能的渴望，而是发出一种兴奋到战栗的嗡鸣。

    饿。

    太饿了。

    外面的那些气息，每一个都像是精心烹制的绝顶美味。那纯净的、来自上界的灵根之力，对它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诱惑。

    尤其是那个最强的，盘坐在松树上的老者。

    他的灵根，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就像一轮悬挂在夜空中的皎洁明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若是能吞了他……

    顾盼的眼底，那片冰封的寒潭之下，疯狂的火焰开始熊熊燃烧。

    她抬起眼，迎上老者那淡漠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冰冷的弧度。

    “想要本源碎片？”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这片死寂的密林。

    “拿你的命来换。”

    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那十二名清虚宗修士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漠然之外的表情——错愕。

    一个下界的、元婴六层的蝼蚁，竟敢对一位元婴九层巅峰、来自上宗的长老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无知？

    古松之上，老者脸上的最后一丝玩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

    “很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本座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急着寻死的蝼蚁了。”

    他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随意地朝着身侧的一名弟子，递去一个眼神。

    那名弟子心领神会，从队列中一步跨出。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许，面容普通，但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却稳稳地处在元婴八层之境。他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顾盼，眼神中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区区下界余孽，也敢对长老不敬？不知死活。”

    他冷哼一声，缓缓抬起右手。

    “便由我，送你上路。”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阴冷、霸道，充满了毁灭与不详气息的能量，毫无征兆地从顾盼的身后爆发开来。

    不是顾盼，也不是凌玄。

    而是那个一直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夜渊！

    只见他依旧双目紧闭，人事不省，但那件被鲜血浸透的黑色衣袍，却无风自动。一丝丝漆黑如墨的魔气，从他后背那片血肉模糊的创口中溢出，它们没有消散，反而像是拥有生命一般，在他周身盘旋、凝聚。

    那不是普通的魔气，而是他的本命魔源之力！

    魔气越来越浓，隐约间，竟在他身遭形成了一道淡薄的、不断扭曲的黑色屏障。屏障之上，仿佛有无数痛苦的魂灵在嘶吼，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他胸口那枚由顾盼按下的灵源晶，似乎也受到了这股魔气的刺激，绿色的光华大盛，精纯的生命能量与霸道的魔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副诡异而又震撼的画面。

    “嗯？魔修？”那名准备动手的清虚宗弟子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还是个濒死的魔修，竟也能引动本源护主？倒是有趣。”

    他嘴上说着有趣，眼神却愈发冰冷。

    对于他们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上界修士而言，魔修，本就是该被清除的污秽。

    顾盼的心，猛地一紧。

    她能感觉到，夜渊这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察觉到了她面临的致命威胁，其本源魔气自发而动，想要护她周全。

    可他伤得太重了，这样做，只会加速他本源的损耗。

    不能再拖下去了。

    顾盼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她不再去看那名八层修士，而是将目光，重新锁定在了古松之巅的老者身上。

    “战便战，何必让这些废物来送死？”

    她的话语，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名八层修士的脸上。

    “找死！”

    那名八层修士被彻底激怒，再不犹豫。他并指如剑，朝着顾盼遥遥一点。

    “清虚一剑，断凡尘！”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闪烁着青白色光辉的剑气，瞬间成型。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化剑，而是蕴含着上界法则之力的道法之剑！剑气甫一出现，周围的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细小的空间裂缝在剑气周围生灭不定。

    剑气所过之处，无论是林木还是岩石，尽皆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这一剑，足以轻易秒杀任何元婴后期的修士！

    凌玄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挣扎着起身去挡，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毁灭性的剑气，刺向顾盼。

    然而，面对这足以致命的一击，顾盼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与恐惧。

    在那道剑气即将及体的刹那，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仿佛不是在应对一场生死之战，而是在拂去衣角的尘埃。

    她白皙修长的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着那道呼啸而来的剑气。

    就在剑气与她掌心即将接触的前一寸，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顾盼的掌心前，那片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了。

    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缓缓旋转的漩涡，凭空出现。

    那漩涡，正是噬灵口！

    它仿佛一张来自九幽地狱的贪婪巨口，带着对世间一切灵力的无尽渴望，静静地张开，等待着送上门来的“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