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走”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顾盼的心上。

    夜渊的眼睫颤动着，那双曾盛满星河与深渊的黑眸，此刻只余下一片涣散的灰白。他抓着她手腕的力气，微弱得仿佛下一息就会松开，可那份不容置疑的意志，却透过冰冷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走。

    顾盼的心脏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被无边的狂怒与冰冷的绝望冻结，只想留在这里，将这片该死的天地彻底掀翻，为他陪葬。另一半却被他这个字，被gYuan焦急的嘶吼，被身后昏迷不醒的凌玄，死死地拽向现实。

    她不能留。

    她若死了，谁来为他报仇？谁去救她的母亲？谁去完成那句“再无天定的枷锁”？

    灵源晶的光芒依旧璀璨，精纯的生命能量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修复着他残破的身体。可这修复的速度，在即将闭合的生路面前，显得如此杯水车薪。

    “来不及了！”

    gYuan的声音如惊雷在耳边炸响。他没有再给顾盼任何犹豫的时间。这位守护了秘境万年的老者，在最后的时刻，做出了最决绝的行动。

    他猛地向前一步，那只苍老干枯的手掌，不再是拉拽，而是化为一道青色的掌印，重重地印在了顾盼的后心。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股浩瀚、磅礴，却又被极致压缩的推送之力。

    “轰！”

    顾盼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背后涌来，她抱着夜渊的身体，连同被灵力托举的凌玄，三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不受控制地朝着那道已经收缩到不足一人高的光门激射而去。

    “前辈！”顾盼失声惊呼，猛地回头。

    她看到的，是此生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gYuan没有跟上来。

    他转身，背对着那片代表着生机的光，独自一人，面向那席卷了一切的崩塌与毁灭。

    狂暴的能量风流吹得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猎猎作响，须发皆张。那瘦削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身影，在这一刻，却像一座亘古不移的山岳，悍然立于毁灭的洪流之前。

    头顶是如暴雨般坠落的巨岩，脚下是吞噬一切的虚空裂谷。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唯有他，逆流而立。

    他缓缓抬起双手，那双看透了万古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完成使命后的平静与释然。

    “主人的遗志……便托付于你了……”

    一声悠远的叹息，仿佛跨越了万载时光，清晰地响在顾盼的识海中。

    随着这声叹息，gYuan周身那层守护着他的最后光芒，那件由他本源之力凝聚的青色外衣，骤然离体。它化作一道流光，追上了被推向光门的顾盼三人，化为最后一层坚固的壁垒，将他们包裹其中，抵御着来自光门收缩时产生的空间切割之力。

    而失去了所有防护的gYuan，他的身体，他的存在，第一次完全暴露在了那狂暴的、足以撕碎一切的原始空间乱流之中。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从脚下开始，一点点地化为最纯粹的光点，消散在那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上。

    那张苍老的脸上，最后浮现的，是一抹淡淡的、欣慰的笑意。

    像一位终于完成了漫长旅途的旅人，卸下了所有重担，归于故里。

    “不——！”

    顾盼的瞳孔收缩到极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那股巨大的推力，裹挟着gYuan最后的守护，将他们三人狠狠地、不容分说地，推出了那道即将彻底闭合的光门。

    天旋地转。

    仿佛从一个喧嚣吵闹的噩梦，瞬间坠入一片死寂的现实。

    耳边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咆哮，在穿过光门的刹那，戛然而止。狂暴的能量风流，变成了带着松针与湿润泥土气息的微风。

    “噗通。”

    顾盼抱着夜渊，重重地摔在坚实的土地上。她顾不上浑身的剧痛，挣扎着回头望去。

    只见半空中，那道原本光芒四射的秘境入口，此刻已经彻底黯淡。它像一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眼睛，最后不甘地眨动了一下，便化作无数破碎的光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什么都没有留下。

    仿佛那片埋葬了无数秘密与一位忠诚守护者的世界，从未存在过。

    结束了。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席卷而来，让顾盼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

    活下来了。

    她看了一眼怀中。夜渊依旧昏迷着，但灵源晶的生命能量还在持续不断地滋养着他，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苍白如金纸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不远处，凌玄也静静地躺着，金灵本源耗尽的他，此刻就像一块失去了光泽的凡铁，但性命无忧。

    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着失去gYuan的巨大悲恸，让顾盼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她想笑，却扯不动僵硬的嘴角。

    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夜渊，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仿佛这才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真实。

    这里是凌霄宗的禁地之外，那片熟悉的、终年被云雾缭绕的密林。

    一切都和他们进去时一样。

    不，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顾盼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太安静了。

    这片密林，以往总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兽吼虫鸣。可现在，这里死寂一片，连风都仿佛凝固了。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属于凌霄宗的清正灵气，变得稀薄而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俯瞰众生般威严的陌生气息。

    那气息，纯净、浩瀚，却又冰冷、傲慢。

    它不像魔气那般霸道，不像妖气那般野性，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仿佛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法则之力。

    顾盼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丹田气海中，那轮由本源碎片所化的金色太阳，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微微震颤了一下，传递出一股清晰的、带着敌意的警示。

    是清虚宗的气息。

    顾盼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望向密林的深处。

    她的神识，在得到本源碎片之后，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此刻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铺散开来。

    然后，她“看”到了。

    在密林的外围，在每一个通往外界的路口，在他们头顶那片被云雾遮蔽的天空之上，一道道身影，或坐或立，静静地悬浮着。

    他们穿着统一的、绣着云纹的白色道袍，周身灵光内敛，却掩不住那股源自上界法则的强大威压。

    他们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也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

    那姿态，不像是在埋伏，更像是在自家的庭院里，等待着几个晚归的仆人。

    他们的人数不多，大约只有十余人。

    可每一个，身上散发出的威压，都远在元婴后期之上。尤其是为首的那名老者，闭目盘坐于一棵古松之巅，整个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气息深不可测，竟比之前那守旧派首领和魔界叛徒墨邪加起来，还要恐怖数倍。

    元婴九层。

    甚至……是元婴九层巅峰！

    他们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将这片区域彻底封锁。

    从一个即将毁灭的囚笼，逃进了另一个早已布置好的、更加坚固的囚笼。

    顾盼抱着夜渊的手臂，缓缓收紧。她脸上的悲伤与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千里的冷冽。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夜渊平放在地上，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凌玄。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那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面对一群足以毁灭整个凌霄宗的强敌，而是在准备赴一场无关紧要的宴席。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向了古松之巅的方向。

    就在她站起身的刹那，那名盘坐于古松之上的白袍老者，仿佛有所感应，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睁开。

    两道实质般的目光，如利剑出鞘，瞬间穿透了千百丈的距离，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顾盼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的丹田气海，落在了那枚刚刚与她融为一体的……灵根本源碎片之上。

    一道冰冷、淡漠，却又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狂喜的声音，在整片密林中轰然响起，震得树叶簌簌而落。

    “总算出来了。”

    “交出本源碎片，本座，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