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低垂,初春的赫萝城,夜晚还是有些寒意刺骨。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楚潇潇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就着那一点光亮,翻看这几日记录的卷宗。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楚潇潇都没有抬头,仅凭这个声音便知道是谁来了,直接答道。
门被推开,李宪走了进来,肩上还缠着绷带,动作有些僵。
身后跟着箫苒苒、裴青君,最后进来的是沈浣,反手把门带上。
楚潇潇放下卷宗,看着几人落座。
箫苒苒坐下就道:“潇潇,这么晚叫我们过来,是出什么事了?”
楚潇潇微微颔首,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缓缓道:“今日南诏王见我,你们都知道。”
几人点头。
“他有替身,至少有八到十个,咱们见过的这几张脸,没有一张是真的。”楚潇潇顿了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对蛇窟里那个假阿婆很在意,一直在打探她的情况。”
沈浣皱眉:“他在意那个假的做什么?”
箫苒苒看着他,白了一眼:“哎呀,你傻啊,因为那个假的,很可能是他的人,真是个木头疙瘩,脑子转不过弯来。”
沈浣被她这一呛,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申请微微一怔,显然对此事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身侧的裴青君顿时脸色微变,却没有说话。
楚潇潇继续道:“从蛇窟救人到现在,已经五日,这五日里,血衣堂的人没有再动手,南诏王那边也没有动静,你们不觉得这段日子有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李宪接口:“他们在等。”
楚潇潇点头:“王爷言之有理,我也是这样猜想的,他们既然是等,那究竟是在等什么?我想,应该是等我们放松警惕,一点点露出破绽,然后给他们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箫苒苒握紧刀柄:“那就让他们等,咱们严防死守,看谁能耗过谁。”
楚潇潇连连摇头:“耗不过的,不说朝廷只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即便是给一年,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我们人少,他们人多,我们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他们却经营了不知多少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因素,如此这般耗下去,最终吃亏的还是我们。”
箫苒苒皱眉:“那怎么办?”
楚潇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浣:“内卫那边,这几日可有什么发现?”
沈浣摇头:“没有,驿站周围日夜有人盯着,但对方很谨慎,从不靠近,偶尔有几个可疑的人影,追出去就不见了。”
“这就说得通了,他们在观察。”楚潇潇道,“对于我们的底细和弱点,南诏王和‘血衣堂’也不清楚,所以只能通过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来实现他们的目的,而后给我们致命一击。”
沈浣点头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所以这几日,内卫的警戒一直没有放松,但也一直没有动作,就按您之前的吩咐…敌不动,我不动。”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赏:“做得对。”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从眼下的局势来看,被动防守不是长久之计,我们需要主动出击。”
箫苒苒眼睛一亮:“潇潇,你的意思是…设伏?然后引他们上钩?”
还不等楚潇潇说话,李宪接过话茬,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设伏不行…以我对‘血衣堂’的了解,他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跟头,蛇窟里那次,他们吃了亏,十一重伤,老八狼狈而逃,以他们睚眦必报的性子,下一次再来,一定准备得更充分,手段更狠辣。”
箫苒苒想了想,道:“那王爷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楚潇潇脸上忽地浮起一抹笑意,转头看向李宪,“王爷,说说吧,既然王爷分析的头头是道,不妨给我们一个解决的办法…”
李宪对上她的目光,挠了挠头:“潇潇,你就别打趣我了,我知道你早已有办法…”
“哦?那王爷不妨猜一猜,我是怎么想的…”楚潇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张玩世不恭,在此时却又如此严肃的脸。
“你想让那个假阿婆传消息出去?”李宪看着她的眼睛忽地笑了一下。
楚潇潇嘴角微微弯起,算是默认。
箫苒苒愣住,看了眼李宪,又看看楚潇潇:“诶诶,你们…你们打什么哑谜呢?有什么话直接了当说出来啊,你们两人之间,还说点让我们不知道的悄悄话。”
一向以冷峻著称的裴青君却忽地笑出了声,随后轻咳两声,淡淡地说道:“潇潇的意思是,利用那个假阿婆,给‘血衣堂’传递假消息。”
箫苒苒恍然,旋即皱眉:“可那个假阿婆是咱们救回来的,血衣堂能信她?”
楚潇潇道:“那要看她是谁的人…”
她看向裴青君:“你这几日照顾她,可看出什么端倪?”
裴青君沉默片刻,才道:“她很小心,很谨慎,几乎不露破绽,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
“什么事?”
“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只要我不在,她就害怕,就发抖,就四处张望,但只要我在,她就很安静,很顺从。”
裴青君顿了顿,接着道“那种依赖,太刻意了,我和阿婆生活了这么多年,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楚潇潇点头:“刻意,说明在演,你想想,这些都是演给谁看?”
裴青君看着她恍然大悟:“演给我看的,让我觉得她离不开我,让我放松警惕。”
“那你觉得,她是谁的人?”
裴青君想了想,道:“有两种可能…一是‘血衣堂’的人,二是南诏王的人。”
楚潇潇点头:“不错,继续说…”
裴青君道:“若是血衣堂的人,那她传递消息的对象就是血衣堂,若是南诏王的人,那她传递消息的对象就是王庭,但无论是谁,她现在都在等…等我们放松警惕,等她找到机会。”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慰:“分析得不错,看来青君待在毒鉴司有些屈才了。”
在场的几人都露出了由衷的笑意,而裴青君却垂下眼,没有言语,显然经历了这么一档子事,她的心性和原先已经完全不同了。
箫苒苒在一旁听得入神,这时忍不住问:“那咱们怎么利用她?”
楚潇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浣:“内卫那边,可有发现她往外传消息的痕迹?”
沈浣摇头:“没有,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没有接触过任何人,也没有往外递过任何东西。”
楚潇潇点头:“说明她很小心,或者,她还没有接到指令,这样的说法可信度更高一些。”
这时,李宪忽地灵机一动:“若她还没有接到指令,那咱们就可以先给她一些‘指令’。”
楚潇潇看他一眼,两人目光相触,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箫苒苒挠头:“你们两个人,能不能说明白点,什么指令?”
裴青君替他们解释:“潇潇的意思是,让那个假阿婆以为我们有了某些计划,然后让她把这些‘计划’传出去,‘血衣堂’收到消息,就会按我们的设想行动。”
箫苒苒恍然,一拍大腿:“妙啊!那咱们就给她演一出戏,让她以为咱们要干嘛干嘛,然后她传出去,‘血衣堂’只要上钩,咱们就能一网打尽。”
楚潇潇摇头:“没这么简单。”
箫苒苒愣住:“为什么?”
楚潇潇看着她,缓缓道:“第一,我们不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若是‘血衣堂’,还好说…若是南诏王,那传递出去的假消息,可能会被王庭利用,反而对我们不利。”
箫苒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楚潇潇继续道:“第二,就算她背后是‘血衣堂’,他们也不会全信她,她是我们救回来的,在我们身边待了五日,‘血衣堂’不可能不怀疑她已经被我们识破,传回去的消息,他们一定会反复核实,确认无误才会行动。”
箫苒苒听得头大:“那怎么办?”
楚潇潇沉默片刻,才道:“为今之计,只有真假参半…”
几人看着她,不明就里。
楚潇潇解释道:“让她知道一些我们的‘真实计划’,但又留一手,那些‘真实计划’,必须是她能接触到的,必须是合理的,必须是我们真的会去做的,这样她传回去,‘血衣堂’核实,发现确实有这回事,就会放下戒心。”
李宪接口:“然后,最关键的那一手,留到最后一刻再出。”
楚潇潇点头:“对。”
箫苒苒听得两眼放光:“这个好,那咱们演什么戏?让她知道什么?”
楚潇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裴青君:“你觉得,她会相信什么?”
裴青君想了想,道:“她这几日一直在观察我们,她知道潇潇是主心骨,也清楚王爷和潇潇关系近,另外就是,苒苒负责护卫,沈浣带着内卫暗中警戒,她想知道的是…我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什么时候离开赫萝城,怎么找真正的阿婆。”
楚潇潇点头:“那就给她这些。”
裴青君一怔:“给她真的?”
楚潇潇看着她:“给她部分真的,比如,我们确实打算去找真正的阿婆,而且目前为止并不知道真的阿婆在哪里,需要等一个恰当的时机,或者说,我们确实对南诏王起了疑心,这些本来就是真的,她传回去,让‘血衣堂’出动人手去查,会发现确有其事,这样一来,我们既可以削弱‘血衣堂’的人手,防止他们对我们再次刺杀,二来还能迷惑敌人,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将矛头对准了南诏王庭。”
李宪接口:“但最关键的那部分,比如什么时候去,从哪条路去,带多少人去…这些,要让她得到假的。”
楚潇潇点了点头,“王爷此言即为我意。”
箫苒苒听完后,猛地一拍大腿:“妙…这样他们就算去核实,也只能核实到咱们想让他们知道的那些,真的那些,他们信了,假的那些,他们也信了…等他们按咱们的计划行动,咱们就一网打尽…”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无奈:“一网打尽没那么容易,到目前为止,‘血衣十六子’出现了四个,还有十二个没露面,那个神秘的堂主,至今不知是谁,他们背后,还有南诏王,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一网打尽…呵呵呵…至少现在做不到。”
箫苒苒挠头:“那咱们图什么?”
楚潇潇道:“图一个主动权,现在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他们想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我们要做的,是逼他们在我们选的时间、选的地点动手,这样,我们才有机会。”
箫苒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浣在一旁沉默许久,这时开口:“楚大人,这个计划,需要内卫做什么?”
楚潇潇看向她:“内卫需要做的,是继续暗中警戒,但要让那个假阿婆‘不小心’看到一些东西。”
沈浣一怔,抱了抱拳:“卑职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楚潇潇道:“看到我们在商量‘重要事情’,看到我们在部署‘重要行动’,看到我们神神秘秘地传递‘重要消息’,但不能让她看到全貌,只能看到片段,让她自己去猜,自己去拼凑,自己去传。”
沈浣想了想,点头:“明白,内卫会全力配合。”
楚潇潇又看向箫苒苒:“苒苒,你那边也有任务。”
箫苒苒挺直腰板:“潇潇你说…”
楚潇潇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性子急,藏不住事,所以,你要演一个‘藏不住事’的人。”
箫苒苒愣住:“什么意思?”
裴青君在一旁淡淡道:“潇潇的意思是,让你天天在假阿婆门口晃,假装在和潇潇商量重要事情,但又故意让她听见只言片语,你演得越像,她越信。”
箫苒苒眼睛一亮:“这个我擅长,我保管让她以为咱们天天在密谋大事。”
裴青君看了她一眼,难得补一句:“别晃太勤,晃多了反而假。”
箫苒苒冲她翻个白眼:“我知道,我一天晃三回,一回晃半炷香,不多不少,刚刚好。”
裴青君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宪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楚潇潇没笑,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裴青君身上,“青君…”
裴青君抬头看她。
楚潇潇道:“你那边,最难…”
裴青君没说话。
楚潇潇继续道:“你要继续照顾她,对她好,让她觉得你已经完全信任了她,但同时,你要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从她身上找出破绽,找出她背后的人。这不容易。”
裴青君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担忧:“你能做到吗?”
裴青君迎上她的目光,缓缓道:“阿婆还活着,在找到她之前,我什么都能做到。”
楚潇潇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宪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潇潇,那你呢?你做什么?”
楚潇潇看向他,淡淡道:“我负责想,你们负责做,出了事,我兜着。”
李宪一怔,旋即笑了。
箫苒苒一拍大腿:“这话我爱听,潇潇你只管想,跑腿打架的事交给我们来。”
沈浣也微微点头,目光里有一丝敬佩。
裴青君没说话,只是看着楚潇潇,目光复杂。
窗外,夜风又紧了,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楚潇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廊下挂着两盏风灯,在风中摇摇晃晃,抬头看了看天空,月光被云遮住,什么都看不清。
她看了片刻,关上窗,回身看着几人。
“接下来的几日,一切照常。”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让那个假阿婆看出任何异样,等她传出去的消息有了回音,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几人点头。
楚潇潇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几人看着她。
楚潇潇缓缓道:“‘血衣堂’这次折了十一,一定会报复,接下来几日,刺杀只会多不会少,你们都要小心,尤其是你…”
她看向李宪,目光在他肩上的绷带停了一瞬,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楚潇潇这是在担心李宪出事,且不说两人的关系,单凭李宪寿春王的身份,他要是出了什么差池,自己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李宪摸摸鼻子,讪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下次不挡了。”
楚潇潇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李宪愣是从那平静里看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箫苒苒在一旁看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却识趣地没吭声。
沈浣站起身,拱手道:“楚大人,若无其他事,内卫先告退。”
楚潇潇点头:“去吧。”
沈浣转身,拉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箫苒苒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也去睡了,明天还得演戏呢。”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裴青君:“青君,你不走?”
裴青君摇头:“我再待一会儿。”
箫苒苒点点头,带上门走了。
屋里只剩下楚潇潇、李宪、裴青君三人。
烛火幽幽跳动,映出墙上斑驳的影子。
裴青君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潇潇。”
“嗯?”
“你说,真正的阿婆,还活着吗?”
楚潇潇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裴青君怔了怔,才道:“真话。”
楚潇潇沉默片刻,才道:“我不知道。”
裴青君垂下眼。
楚潇潇继续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裴青君抬头看她。
楚潇潇道:“若她死了,那些人不会费这么大周章,找个替身来骗你,他们大可以直接告诉你,她死了,死了三年了,这样你就算伤心,也只能接受。可他们没有,他们让你以为她还活着,让你来救,让你把她带回去,你说这是为什么?”
裴青君愣住,很显然,她没有考虑到这一层面。
楚潇潇道:“因为她还活着,他们怕你找到她,正是他们知道,只要你找到她,就会知道一些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事。”
裴青君眼眶有些红,却强忍着没有掉泪。
楚潇潇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所以,她一定还活着,你要做的,就是继续找,继续查,继续演好这场戏,等时机到了,自然能找到她。”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站起身。
“我回去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楚潇潇,“潇潇…谢谢你。”
楚潇潇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裴青君拉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只剩下楚潇潇和李宪两个人。
烛火幽幽跳动,照出两人脸上的光影。
李宪看着她,忽然道:“潇潇…”
“嗯?”
“你方才说,若她死了,那些人不会费这么大周章,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安慰她的?”
楚潇潇沉默片刻,才道:“真心的。”
李宪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沉默着,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许久,楚潇潇忽然开口:“李宪。”
“怎么了?”
“你的伤…换药了吗?”
李宪愣了下,旋即笑了:“还没。”
楚潇潇没说话,起身去拿药箱。
李宪坐在那里,看着她翻找药瓶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楚潇潇拿着药箱回来,在他身边坐下,解开他肩上的绷带,一点一点重新上药、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生怕弄疼了他。
李宪看着她低垂的眼眸,轻声道,“刚刚你说,我是你‘负责想,你们负责做’里的‘你们’…”
楚潇潇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
李宪笑着道:“我以为,我怎么也得是个‘咱们’。”
楚潇潇看着他,半晌,淡淡道:“想得美。”
李宪笑出了声。
楚潇潇低下头,继续包扎,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风声渐歇,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洒下一地清辉。
这一夜,赫萝城格外安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安静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