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楚潇潇醒得很早。
窗外天色未明,远处王庭的方向还笼罩在晨雾中。
她起身梳洗,换上那身深绿色官服,将白骨簪插入发髻,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
镜中人眉眼清冷,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她自己知道,今日这一趟,至关重要。
若王庭里那个“蛊司”是真的,那一切线索都要重新梳理;若她是假的,那蛇窟里的阿月婆就是真的…她们要救的人,就还活着。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裴青君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潇潇…”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跟您一起去。”
楚潇潇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青君咬了咬唇,又道:“若那人是假的,我能认出来,阿婆养了我十几年,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记得。”
楚潇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裴青君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旋即又黯淡下去…她既希望那人是真的,又怕那人是真的,既希望阿婆还活着,又怕阿婆已经不在了。
这种矛盾,楚潇潇自然懂。
辰时三刻,马车再次停在王庭行宫门前。
今日的守卫比前几日更加森严,朱红大门两侧站了整整两排披甲卫士,目光锐利如鹰。
一名内侍迎上来,躬身道:“两位天使,大王已在偏殿恭候,蛊司也已请到…”
楚潇潇心中微动…蛊司已请到?
这话说得,像是蛊司本不在王庭,是特意请来的。
她不动声色,随着内侍往里走。
穿过甬道、回廊、两进院落,再次来到那座偏殿前。
殿门敞开,依旧能看见内里的金碧辉煌,但今日的空气似乎格外凝重,连那浓郁的香料味,都透着一股压抑。
“两位天使请稍候。”内侍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大王有请。”
楚潇潇与裴青君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踏入殿中。
偏殿内的陈设与前几日无异,五彩毡毯、织锦绣壁、琉璃吊灯、袅袅香烟。正中的矮榻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依旧穿着南诏王族的白色锦袍,依旧戴着金冠,依旧是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
但楚潇潇一眼就看出,这张脸,与前日那个不同。
前日那个,眼神麻木,像背书一样回答问题。今日这个,眼神飘忽中带着一丝精明,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君王。
“这是…第三张脸…”楚潇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行礼落座。
南诏王连忙还礼,殷勤道:“楚大人说有要事,小王不敢怠慢,已将蛊司请来,她就在后殿,随时听候传唤。”
楚潇潇点头:“有劳大王,那便请蛊司出来一见吧。”
南诏王拍了拍手,内侍躬身退下。
片刻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楚潇潇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玄青袍的老妪,从后殿缓缓走出。
那老妪身形佝偻,面容苍老,皱纹如刀刻一般深深刻在脸上。
她穿着南诏蛊司特有的玄青色袍服,袍角绣着白象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小银铃,每走一步,便发出细碎的响声。
裴青君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张脸,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与记忆中的阿婆,有七分相似。
可就是那三分不像,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老妪走到殿中,向南诏王行了一礼,又转向楚潇潇,微微躬身:“见过天使。”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擦在木头上的音调,听在耳中,格外刺耳。
楚潇潇起身还礼,目光一直落在这老妪身上。
她的眼神…那双眼睛浑浊而无神,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可当她对上楚潇潇的目光时,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警惕…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楚潇潇说不清。
她只觉这双眼睛,不像是一个活人的眼睛。
“蛊司请坐。”南诏王殷勤道,“这位是大理寺的楚司直,专程来查使团一案,有些事,想当面请教。”
老妪点头,在旁边的矮几后坐下。
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每一块骨头都在疼,又像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着这具身体。
裴青君死死盯着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楚潇潇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道:“蛊司,本官冒昧请教,使团出发前,曾饮过您赐的护身酒,敢问那酒,是用什么酿的?”
老妪沉默片刻,答:“蛇胆、蛊虫卵、血藤花,配以十三味草药,熬制七日而成。”
楚潇潇点头,又问:“那酒可有什么讲究?比如,什么人能饮,什么人不能饮?”
老妪道:“出使之人都能饮,但饮之前,要先在蛊神像前焚香祷告,求蛊神保佑一路平安。”
她答得流利,说得顺畅,像是对这些问题烂熟于心。
可楚潇潇注意到,她说话时嘴唇微动,声音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裴青君也注意到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阿婆…是你吗?”
老妪的目光转向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裴青君盯着她,一字一顿:“阿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青啊…”
老妪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记得,你是我的弟子。”
裴青君的心猛地一沉。
阿婆从不叫她“弟子”。
平日里都是叫她“小青”,叫她“丫头”,叫她“我的囡囡”,只有在外人面前,阿婆才会说“这是我的弟子”…
可此刻,这老妪叫她“弟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又问:“阿婆,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被毒蛇咬伤,你用哪三味药救的我?”
老妪沉默了。
那沉默只有一瞬,但在裴青君眼中,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老妪开口:“青藤、血竭、白芨。”
裴青君脸色骤变。
青藤、血竭、白芨…正是当年救命之方。
可顺序不对。
阿婆当年说的是:“白芨止血,血竭化瘀,青藤拔毒,先用白芨,再用血竭,最后再用青藤…”
白芨在先,青藤在后。
这是阿婆亲口教的,她记了十几年,绝不会错。
可这老妪说的,是青藤在先,血竭在中,白芨在后。
顺序全乱了…
裴青君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双眼,那具僵硬的身体,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她知道阿婆的事,但不知道细节。
她知道药方,但不知道顺序。她知道有裴青君这个人,但不知道她们之间真正的相处方式。
她是假的。
可她知道的那些事,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唯一的可能…阿婆还活着,被人控制着,把这些事一点一点吐露出来。
裴青君的手在袖中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楚潇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她放下茶盏,起身道:“多谢蛊司解惑,本官没有别的问题了。”
南诏王连忙起身:“楚大人这就走?不多坐会儿?”
楚潇潇摇头:“案牍繁忙,改日再来叨扰。”
说罢,她向蛊司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裴青君紧跟其后,脚步有些踉跄。
出了偏殿,穿过院落,走过甬道,出了王庭大门,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裴青君才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是阿婆…”她抓着楚潇潇的袖子,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她不是…”
楚潇潇按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裴青君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
她不敢哭出声。
怕一出声,就再也控制不住。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微微柔和了些,轻声道:“她不是阿婆,说明阿婆还活着。”
裴青君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楚潇潇一字一顿:“若她死了,假蛊司不需要知道那些事,她知道药方,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是她的弟子…这些东西,只能是从阿婆本人口中得知的。”
裴青君怔住。
楚潇潇继续道:“阿婆还活着,被人控制着,被迫说出这些事,假蛊司学了去,用来冒充她。”
裴青君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可旋即又黯淡下去:“可她在哪儿?被人关在哪儿?”
楚潇潇目光幽深:“蛇窟…”
裴青君浑身一震。
楚潇潇道:“蛇窟里有真王,有那个铁笼,若阿婆被关在那里,一切都对得上。”
裴青君咬着唇,拼命点头。
楚潇潇看着她,忽然问:“你还记得那个药方,阿婆是怎么教你的吗?”
裴青君点头,哑声道:“记得,那年我八岁,去山里采药,被一条竹叶青咬了,阿婆把我背回家,一边给我敷药一边念叨:‘白芨止血,血竭化瘀,青藤拔毒,记住了,先用白芨,再用血竭,最后用青藤,顺序错了,药效就差一半。’”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念叨了好多遍,让我一定记住,她说,苗疆的方子,差一味药,错一味序,就是害人。”
楚潇潇点头,轻声道:“所以假蛊司错了,她只知道药方,不知道顺序。”
裴青君拼命点头。
楚潇潇握紧她的手,声音平静而坚定:“你放心,青君,那就证明阿婆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能救出来。”
裴青君看着她,眼中的泪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潇潇…”她哑声道,“我要去救她。”
楚潇潇点头:“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裴青君咬了咬唇,没有反驳。
她知道,楚潇潇说得对,现在去,就是送死。
可她忍不住。
那是阿婆,是把她养大的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若阿婆不在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马车辚辚前行,驶回客栈。
箫苒苒已在门口等着,见两人下了马车,快步迎上来,看见裴青君红肿的眼睛,心头一紧,却什么也没问,只道:“潇潇,都准备好了。”
楚潇潇点头,带着两人进了房间。
李宪也在,见裴青君那副模样,目光微微一凝,看向楚潇潇。
楚潇潇关上门,将方才在偏殿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李宪听完,眉头紧皱:“所以…那个假蛊司,知道阿月婆的事,但不知道细节?”
楚潇潇点头:“她知道药方,但不知道顺序,她知道裴青君是阿月婆的弟子,但不知道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她知道一些表面的事,但不知道内里的东西。”
箫苒苒忍不住道:“那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楚潇潇看向裴青君。
裴青君哑声道:“阿婆教的…或者说,被逼着教的。”
箫苒苒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阿月婆真的还活着?被人关着,被迫说出这些事?”
楚潇潇点头。
李宪沉声道:“关在哪儿?蛇窟?”
楚潇潇点头:“十有八九。”
箫苒苒咬牙道:“那咱们去救…”
楚潇潇抬手止住她:“怎么救?蛇窟里守卫森严,真王在那里,蒙嵯顼和蒙珑的人都在那里,拜火莲教的人也在那里,就咱们这几十个人,冲进去也是送死。”
箫苒苒急道:“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等不是办法,但硬闯也不是办法,要救人,得先知道里面的情况…守卫有多少,换班是什么时辰,铁笼在什么位置,阿月婆的身体状况如何,这些都不知道,怎么救?”
箫苒苒被问住了。
裴青君忽然开口:“我去。”
楚潇潇看向她。
裴青君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我懂苗语,会驱蛇,熟悉山里的环境,我去探路,比任何人都合适。”
楚潇潇沉默片刻,道:“太危险。”
裴青君咬着唇,一字一顿:“阿婆养我十几年,教我识药辨毒,教我做人做事,她把我当亲生女儿,我…我不能让她死在那种地方。”
她的声音发颤,却倔强地没有流泪。
楚潇潇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好…但要等两天。”
裴青君一怔:“等什么?”
楚潇潇道:“等沈浣的人把蛇窟周边的地形摸清楚,等小七从神都带回的消息,等十三再出现一次。”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十三上次来试探,没得手,肯定会再来,下一次,他要么带更多的人,要么用更毒的法子,等他来了,咱们就抓住他,逼问蛇窟里的情况。”
箫苒苒眼睛一亮:“您要拿十三当突破口?”
楚潇潇点头:“他在南诏待了这么久,熟悉这里的环境,知道血衣堂的据点,说不定还去过蛇窟,抓住他,能问出很多东西。”
李宪皱眉:“十三的身手,想抓活的,不容易,就算捉到了,也问不出什么,他是死士…”
楚潇潇嘴角微微勾起:“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
她看向箫苒苒:“你右臂的伤,真的好了?”
箫苒苒一愣,旋即笑道:“好了八成,真要打起来,九成也能使出来。”
楚潇潇点头:“那就行…时候,你带人埋伏,我和裴青君做饵。”
李宪脸色一变:“你又要做饵?”
楚潇潇看着他,目光平静:“十三的目标是我,我在明处,他自然会来,到时候,你们从暗处出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李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楚潇潇说的是对的。
十三的目标就是她,无论她躲在哪里,他都会找上来,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把她当成诱饵,引十三上钩。
可他心里就是堵得慌。
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去当诱饵,自己躲在暗处看着…这算什么男人?
楚潇潇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李宪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会有事,可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箫苒苒在一旁看着,心里酸酸涨涨的,王爷对楚潇潇的心思,傻子都看得出来。
可潇潇呢?
她到底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有人愿意为她拼命,有人怕她受伤,有人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让她当诱饵?
裴青君也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忽然想起阿婆说过的话:“苗疆的女子,要嫁就嫁敢为你挡刀的男人,不敢挡刀的,不要也罢。”
王爷敢为潇潇挡刀吗?
她想起那日在驿馆遇袭,李宪冲上去护住楚潇潇的画面…他敢。
她想起方才李宪听到楚潇潇要当诱饵时的脸色…他愿意为她去死。
这样的男人,阿婆见了,也会点头吧。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楚潇潇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缓缓道:“假蛊司今日露了破绽,南诏王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
李宪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是说,他们会有所动作?”
楚潇潇点头:“假蛊司回去之后,一定会把今日的事告诉背后的人,那人知道我们已经识破了她,要么杀人灭口,要么加强防备,无论哪种,都会留下痕迹。”
她顿了顿,又道:“所以,这两天,盯紧王庭西侧的那道偏门,若那假蛊司要传递消息出去,一定会从那里走。”
箫苒苒应下。
楚潇潇转身,看向裴青君:“你这几天,多配一些驱蛇的药粉,还有解毒的药,蛇窟里肯定有很多蛇,用得上。”
裴青君点头。
楚潇潇又看向李宪:“你留在客栈,万一有什么变故,能及时调人。”
李宪点头。
楚潇潇最后看向箫苒苒:“苒苒,你跟我去王庭西侧,盯着那道门,白天盯,晚上也盯,换人不换岗。”
箫苒苒挺直腰板:“是。”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进房中,照在几人身上,暖暖的。
可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真正的风暴,很快就会来临。
傍晚时分,箫苒苒带着两个千牛卫,悄然离开客栈,前往王庭西侧。
裴青君把自己关在房中,配制驱蛇的药粉。
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她专注地调配着,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回到了当年跟着阿婆学艺的日子。
李宪坐在楚潇潇房中,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李宪忽然开口:“你真的要去当诱饵?”
楚潇潇抬眸看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李宪沉默。
楚潇潇低头,继续翻看手中的卷宗,淡淡道:“十三杀不了我的,他试过三次,都没得手,再来一次,也一样。”
李宪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知道她厉害。
从洛阳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南诏,她破了多少案,躲过了多少刺杀,他都在旁边看着。
可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那是他喜欢的人。
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让她受一点伤。
楚潇潇似乎感知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楚潇潇先移开目光,低声道:“你放心。”
李宪苦笑:“你每次都让我放心,可我每次都放不下心。”
楚潇潇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翻看卷宗,好像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可她的耳尖,微微有些发红。
李宪看见了。
他没有点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让她们炖点汤,你晚上要熬夜,得补补。”
楚潇潇“嗯”了一声。
李宪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她,轻声道:“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会担心,所以,你得活着回来。”
说完,他推门出去。
楚潇潇望着那扇门,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当然会活着回来。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父亲的死因,阿月婆的真相,血衣堂的幕后黑手,那张覆盖了整个武周王朝的巨网…她都要一一查清。
在那之前,谁也别想让她死…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王庭的方向,灯火通明。
假蛊司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向背后的人禀报今日的事?
还是在想办法弥补破绽?
楚潇潇不知道,但她知道,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因为十三会来,那个真王也会动,他绝对不会一直藏在幕后。
因为这张网,已经越收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