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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狄公到来
    晨光彻底照亮梁王别院时,狄仁杰的钦差卫队到了。

    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整整一百名金甲卫士列队入院,将原本混乱的庭院瞬间肃清。

    卫队分开两侧,狄仁杰一身银青色朝服,腰佩金鱼袋,从大门缓步而入。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皆捧漆盒、持卷宗。

    楚潇潇和李宪对视一眼,快步上前行礼。

    “下官楚潇潇,参见狄阁老。”

    “李宪见过狄公。”

    狄仁杰抬手虚扶,目光扫过院中狼藉…血迹未干,尸首横陈,受伤的金吾卫靠墙而坐,医官正在包扎。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楚潇潇背部的绷带上,眉头微蹙。

    “受伤了?”狄仁杰问。

    “皮肉伤,无碍,有劳阁老挂念。”楚潇潇直起身,“您怎么来了?”

    “陛下得知梁王别院出事,命老夫前来处置。”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说你们拿到了证据?”

    楚潇潇立即从怀中取出乌木匣子,双手奉上:“昨夜在地窖暗格中搜得,内有铁矿契约、往来密信,还有…”她顿了顿,“一枚仿制的梁王私章。”

    狄仁杰接过匣子,没有当场打开,而是转身走向院中相对完整的一处偏厅:“进来说。”

    偏厅内,桌椅翻倒,瓷器碎片满地。

    随从快速清理出一张方桌,三把椅子。

    狄仁杰在主位坐下,楚潇潇与李宪分坐两侧。

    匣子放在桌上。

    狄仁杰打开匣盖,取出第一份契约…那张十年铁矿专供协议。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手指偶尔在某个条款上停顿。

    烛火映着他花白的须发,脸上看不出情绪。

    看完契约,他放在一旁,又取出密信,一封,两封,三封…直到看完所有信件。

    最后,他拿起那枚仿制私章,对着窗光细细端详。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楚潇潇和李宪屏息凝神,等待着狄仁杰开口。

    终于,狄仁杰将最后一份信放下,抬眼看向楚潇潇。

    “潇潇,关于这些东西,你怎么看?”他问。

    楚潇潇深吸一口气:“这份契约上显示梁王府以‘安西货栈’名义,低价垄断西域铁矿,且条款中‘朝廷征用需经梁王府许可’,已涉嫌割据,密信则证实梁王府参与玉门关赤砂私矿开采,分利三成,并主导赤砂从凉州到长安的走私链…而仿制私章的存在,说明有人冒用梁王名义行事,但…”

    她顿了顿:“但尚长垣作为梁王府长史,能接触到真章,为何要仿制?这说不通,除非,仿制私章的不是尚长垣,而是另有其人…一个无法接触真章,但又需要梁王名义行事的人。”

    狄仁杰微微点头:“还有呢?”

    “信中提到‘三爷’…”楚潇潇继续,“落款莲花火焰符号,与周奎供述一致,但所有盖梁王私章的信件,都没有这个符号,只有最后一封未盖章的信,才有符号…这说明什么?”

    李宪忍不住插话:“说明‘三爷’和梁王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至少,写信的人不是同一个。”楚潇潇道,“盖梁王私章的信,笔迹工整,用语正式,就是公文往来,而有莲花火焰符号的信,笔迹潦草,用语隐晦,更像是江湖切口,而且…”她指着那封上写着“腊月朔后,尘归尘,土归土”的信,“这封信的墨色,符号与正文不一致,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狄仁杰静静听着,等楚潇潇说完,才缓缓道:“你的推断,大体不错,但漏了一点。”

    “请阁老指教。”

    狄仁杰拿起那份铁矿契约,指着落款处:“你看这里,‘安西货栈’的印鉴,是阳文篆书‘安西都护府货殖司监制’,这是…官印。”

    楚潇潇一愣,凑近细看,果然,契约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大印,印文确是“安西都护府货殖司监制”。

    “安西都护府的官印,怎么会出现在走私契约上?”李宪惊道。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走私契约…”狄仁杰语气平静,“这是正经的官营货栈与西域商团的贸易协议,价格低,是因为朝廷对战略物资有补贴;条款中‘需经梁王府许可’,是因为梁王兼领安西大都护,安西都护府的文书,自然需他签字用印。”

    楚潇潇脸色变了:“那这些密信…”

    “密信是真的。”狄仁杰道,“赤砂走私是真的,‘红莲绽’计划是真的,但这文书,应该是被人调包了。”

    他看向楚潇潇:“你仔细想想,周奎供述时,可曾提过这份契约?”

    楚潇潇努力回忆,摇头:“他只说了密信,没提契约。”

    “因为契约根本不在那个暗格里。”狄仁杰从随从捧着的漆盒中取出一份卷宗,摊在桌上,“这才是真正的铁矿契约…昨日刚从安西都护府调来的存档副本。”

    楚潇潇低头看去。卷宗上的契约内容大同小异,但价格是市价两百文,条款中也没有“需经梁王府许可”的字样,而是“需经兵部、户部联合核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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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款处,盖着安西都护府大印和梁王私章…真正的私章,印泥颜色、篆文笔划,都与仿制章不同。

    “有人用假契约换了真契约。”李宪恍然大悟,“放在暗格里,等我们来查,一旦我们据此弹劾梁王,就会被打上‘诬告亲王’的罪名…”

    楚潇潇手心渗出冷汗,好一条歹毒的计策。

    如果她昨夜拿到证据就急不可耐地上奏,此刻恐怕已身陷囹圄。

    而真正的“三爷”,就能趁机脱身,甚至反咬一口。

    “可是…”她仍有疑问,“假契约上的官印,也是假的?”

    “印是真的。”狄仁杰道,“安西都护府货殖司的官印,三年前失窃过一枚,后来补铸了,失窃的印一直没找到,现在看来,许是落在‘三爷’手里了。”

    楚潇潇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阁老,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

    狄仁杰没有否认。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楚潇潇。

    信封上无字,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腊月朔,血莲开,嫁祸梁王,乱中取利。】

    “这信是十天前,有人悄悄放在老夫书房案头的。”狄仁杰缓缓道,“没有落款,没有标记,且字迹潦草,应当是左手书的,但送信人能避开我府上所有的护卫,将信放在老夫每日必看的公文最上方…这份能耐,能做到的里没几个人。”

    楚潇潇盯着那行字:“送信人是在示警?”

    “是在提醒。”狄仁杰道,“提醒老夫,‘三爷’的真正目标,可能不是腊月朔制造恐慌,而是…趁乱扳倒梁王。”

    李宪皱眉:“梁王是陛下亲侄,武周重臣,扳倒他谈何容易?”

    “平时不容易,乱中就难说了。”狄仁杰眼神深邃,“若腊月朔曲江池真的血莲盛开,天罚现世,民心惶惶,此时再爆出梁王勾结西域、走私赤砂、意图不轨的证据…哪怕证据是伪造的,在那种恐慌氛围下,陛下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

    楚潇潇倒吸一口凉气。

    武周立国未久,女主当政,本就暗流涌动。若真出现“天罚”,又被有心人引导成“梁王逆天,故降灾祸”,那武则天为了平息天怒人怨,很可能…会牺牲梁王。

    “‘三爷’要的,不是梁王的命。”楚潇潇喃喃道,“是要他倒台后空出来的权位。”

    狄仁杰点头:“梁王的门客遍布天下,自己又兼领夏官尚书,掌兵权、朝中人事,他若倒了,这些位置谁来接?谁受益最大,谁就可能是‘三爷’。”

    李宪脑中飞快闪过几个人名:魏王武承嗣、建昌王武攸宁、太平公主驸马武攸暨…还有,几位手握实权的李唐旧臣。

    都有可能。

    “但眼下不是查‘三爷’身份的时候。”狄仁杰话锋一转,看向楚潇潇,“潇潇,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你以大局为重?”

    楚潇潇握紧拳头:“因为动梁王,会引朝局震荡。”

    “不止如此…”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忙碌的千牛卫,“突厥叨咄可汗今秋继位,正需一场大胜稳固汗位,他麾下十万铁骑,就屯在碎叶城以北三百里,虎视眈眈,若此时长安大乱,朝中内斗,你猜他会怎么做?”

    楚潇潇和李宪瞬间脸色发白。

    “凉州刚经肃清,军心未稳,安西四镇,郭荣旧部犹存,若梁王倒台,西域兵权易主,必生变乱…”狄仁杰转过身,目光如炬,“届时突厥趁虚而入,凉州、安西危矣,一旦西北门户失守,突厥铁骑长驱直入,关中震动,且世人都言太子与梁王不睦,这样一来,自是会将此事归咎在太子身上,届时,天下…可就真的乱了。”

    他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敲在那份假契约上:“所以,这份东西,现在动不得,不但动不得,还要帮梁王洗清嫌疑。”

    “什么?”李宪霍然起身,“可梁王就算不是‘三爷’,也未必干净…那些密信里,尚长垣确实在用梁王府的名义行事,梁王又岂会毫不知情?”

    “知情与否,不重要…”狄仁杰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重要的是,他现在不能倒。”

    楚潇潇沉默良久,抬头:“阁老要我怎么做?”

    狄仁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被凝重取代:“首先,你将假契约的事压下,对外只说查获赤砂走私,主犯尚长垣,与梁王无关,而后,在腊月朔前,全力阻止‘红莲绽’,保住长安不乱,再此之后…”

    他顿了顿:“你要去一趟梁王别院。”

    楚潇潇一怔:“我去?”

    “对。”狄仁杰道,“以查案为名,去见梁王的心腹,把你查到的,关于‘三爷’嫁祸他的事,挑能说的说,但要说得巧妙,既要让他知道危险,又不能让他觉得你在要挟。”

    “这是为何?”李宪不解。

    “因为梁王不是傻子…”狄仁杰道,“他能做到今天的位置,必有手段,‘三爷’在他身边布局十年,他岂会毫无察觉?只是此前利益一致,他睁只眼闭只眼,但现在,‘三爷’要牺牲他,他就不会坐以待毙,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一个理由…一个对‘三爷’反戈一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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