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审讯室的石壁上摇曳,将郑伦那张惨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楚潇潇坐在他对面三尺的位置,双手平放膝上,深青色的官袍袖口微微沾着昨夜雨水留下的水渍。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郑伦…这位京兆府法曹参军,此刻正佝偻着背,额头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嘴唇泛白,面无血色。
“说。”楚潇潇开口,声音冷的像冰一样。
郑伦喉结滚动,双手死死攥着膝盖处的衣料,指节泛白。
房内除了他们二人,只有李宪抱臂倚在门边,魏铭臻按刀立于楚潇潇身侧,曹锋则隐在角落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我…我说。”郑伦的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是去年…腊月,译语人找上的我,他说…只…只要偶尔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就能得一笔银子,下官…下官平日的俸禄并不多,所以一时起了贪念,起初只是传递一些金吾卫巡防的时辰和京兆府查案的动向…”
“无关紧要?”李宪冷笑一声,“金吾卫何时换防、巡街路线,这叫无关紧要?”
郑伦猛地浑身一颤。
楚潇潇抬手,止住李宪,目光死死盯着郑伦:“接着说,说下去,那个译语人是谁?他又是如何与你联络?”
“他自称‘莲宗使者’,真名不知…”郑伦垂下头,“每次都是他主动找我,在平康坊的‘醉仙楼’二楼雅间,我若有事禀报,就在西市胡饼铺门口的槐树下第三块砖下压一张纸条,写‘货已备’三字,他自会来寻。”
“纸条用何纸?何墨?”楚潇潇问得极细。
“普通桑皮纸,墨是醉仙楼账房用的松烟墨。”郑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说这样的寻常墨才不会引人注意。”
楚潇潇微微点头,这是细作常用的手段…越普通,越难查。
她继续问道:“你传递过哪些消息…我要具体的,一条都不能落下。”
郑伦闭了闭眼,似在回忆。
烛火爆出一个灯花,噼啪轻响。
“第一次…是今年三月,大理寺调阅十年前凉州军械案卷宗,我报给了他。”他声音越来越低,说话也愈发没有底气,“四月,金吾卫加强春明门巡查,我递了换防表…十一月,您来长安查胡姬案,我报了您的行踪和随行人员…”
楚潇潇的眼神冷了下去。
魏铭臻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凸起。
“还有呢?”楚潇潇问。
“腊月朔曲江池赐宴的护卫布置…金吾卫抽调去终南山的人手…”郑伦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还有…昨夜您假传搜查梁王别院的消息…”
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楚潇潇缓缓起身,走到郑伦面前。
此刻的郑伦佝偻着身体,她低头俯视着他。
“梁王别院…”楚潇潇一字一顿,“你与那里,如何联络?”
郑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没…没有,梁王府从未直接找过我…所有指令,都是‘莲宗使者’传达的,他说…他说这是‘三爷’的意思,但‘三爷’是谁,我不知…”
“三爷…”楚潇潇嘟囔着这个词。
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了…第一次是从凉州案中那些犯人的口供里,凉州的“三爷”,长安的“三爷”,二者有什么联系?
“那么…”楚潇潇回到座位,“‘莲宗使者’现在何处?”
郑伦摇头:“下官不…不知…腊月初一前,他说要准备‘大典’,不再与我联络,最后一次见他是…十天前。”
“他的样貌特征,你还记着吗?”
“四十上下,高颧骨,左眉角有颗黑痣,说话带陇西口音,但偶尔会露出些龟兹音调…”郑伦努力回忆,“右手食指第二指节有茧,应是常年握笔,对了…他喝茶时必先闻三下,再小口啜饮,很讲究。”
楚潇潇将这些默默在心里记着。
而后转头看向魏铭臻:“译语人中,可有符合之人?”
魏铭臻皱眉思索:“鸿胪寺译语人共二十七名,负责西域诸国的有九人,四十上下、陇西口音、左眉有痣…”
他忽然抬眼,“有一人,叫赵德方,原是陇西人,曾在龟兹为商十年,精通突厥语、龟兹语。三年前入鸿胪寺,专司西域使团接待。”
“赵德方。”楚潇潇念着这个名字,“他现在何处?”
“腊月诸国使团陆续抵京,译语人多随使团居住四方馆或鸿胪寺客舍…”魏铭臻道,“我这就派人去查。”
“不。”楚潇潇抬手,“先不动他。”
李宪挑眉:“为何?既知是谁,直接拿下便是。”
楚潇潇看向他:“拿下赵德方,只能抓到一个译语人,我们要的是他背后的人…那条连接梁王府别院与拜火莲教的那条线。”她转回郑伦,“你说,梁王府的指令皆通过周奎下达?”
郑伦点头如捣蒜:“是…是,下官不敢说谎,‘莲宗使者’说过,若有紧急情况,可去通济坊的‘丽人胭脂铺’寻周掌柜,但…但我从未去过,这是第一次提到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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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济坊,丽人胭脂铺…”楚潇潇脑中迅速出现一张长安城坊图。
通济坊位于城南,毗邻曲江池,商贾云集,胡汉杂居,确是藏身的好地方。
曹锋从阴影中走出,声音低沉:“潇潇,这个胭脂铺我查过,掌柜的表面上确实每日在铺子里,在通济坊经营二十年,人脉极广,坊间传闻,他早年跑西域商路,积攒了本钱才回长安开店,铺子后院极大,常有马车深夜进出。”
“深夜马车…”楚潇潇眼神锐利,“运的是什么?”
“说是胭脂原料,但从不见有成品运出…”曹锋道,“金吾卫曾暗中查过,但每次刚要深挖,就被上头叫停,后来才知道,是梁王别院的长史提前打过了招呼。”
梁王别院。
这几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楚潇潇沉默片刻,忽然问郑伦:“‘莲宗使者’可曾提过,为何选中你?”
郑伦脸色一白,嘴唇哆嗦起来。
“说!”楚潇潇的声音不容置疑。
“因…因为我爹…”郑伦艰难开口,“我爹郑廉,曾是凉州营田署的主簿…十年前,他…他帮人运过一批‘红石’,后来暴病身亡,‘莲宗使者’说,我爹当初就是为他们做事,如今该子承父业……”
凉州…红石…十年前…
楚潇潇的指尖微微发颤,又是在父亲死得那个时间段里。
“你爹运的红石,最后去了哪里?”楚潇潇问。
“不…不知…”郑伦摇头,“‘莲宗使者’只说,那是‘大业’所需,我爹有功,若我肯继续效力,将…将来也有享不尽的富贵。”
“富贵?”李宪嗤笑,“你爹暴病而亡,这就是他们给的富贵?”
郑伦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楚潇潇不再看他。
她起身,对魏铭臻道:“将他押入京兆府大牢,单独关押,除我和王爷之外,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魏铭臻挥手,两名金吾卫上前将郑伦拖起。
郑伦忽然挣扎起来,嘶声道:“楚大人…我…我都说了…您答应过,要保我一命的。”
楚潇潇回头,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我保你不死,但你是否能活,要看陛下圣裁。”
郑伦被拖了出去,哀嚎声在石廊中渐远。
审讯室内重归寂静,油灯又爆了一个灯花。
李宪走到楚潇潇身边,低声道:“现在去抓周奎?”
楚潇潇看着跳动的火苗,缓缓摇头:“周奎经营二十年,必有准备,直接抓,要么抓不到人,要么抓到的也是尸体。”
她抬眼,看向曹锋,“曹叔叔,金吾卫在通济坊,有多少人手?”
“明哨十二,暗桩八…”曹锋答得干脆,“但周奎的胭脂铺四周,至少有四处盯梢点,应是梁王府或拜火莲教的人,我们的人一靠近,他们就会发现。”
“那就让他们发现。”楚潇潇忽然道。
李宪闻言一怔:“什么?”
楚潇潇走到桌边,摊开长安城坊图,手指点在通济坊的位置:“周奎是这其中的中间人,知道的秘密必然不少…拜火莲宗和梁王府,都不会轻易让他落入我们手中,所以…”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要制造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把周奎送到我们面前。”
“如何制造?”魏铭臻问。
楚潇潇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通济坊划到曲江池,再到永丰仓、春明门。
“郑伦被捕,对方很快会知道…”她说,“但他们不知道郑伦说了多少,我们要给他们一个信号…就说郑伦只招供了译语人赵德方,未提他人。”
李宪皱眉:“这信号如何给?”
“放出风声,说金吾卫即将抓捕鸿胪寺译语人赵德方…”楚潇潇道,“同时,加强对通济坊的巡查,但只在外围,做出是在搜捕赵德方同党的假象…周奎见此,必会松懈,以为我们还未查到他。”
“然后呢?”曹锋问。
“然后,我们给周奎一条‘生路’…”楚潇潇的手指停在曲江池畔的芙蓉亭,“腊月朔将至,拜火莲教要在曲江池行事,周奎作为关键联络人,必定要去现场协调,我们就在芙蓉亭附近布网…不是抓他,是让他‘逃’。”
“逃?”魏铭臻不解。
“对…”楚潇潇抬眼,“周奎若被捕,只有死路一条,但若他‘侥幸逃脱’,必会去找他认为最安全的人…要么是拜火莲宗更高层,要么是梁王府的真正主事者。”
李宪眼睛一亮:“放长线,钓大鱼…”
“不错。”楚潇潇点头,“但此计需精妙布置。既要让周奎觉得真是侥幸逃脱,又不能让他真的跑了,而且…”她顿了顿,“我怀疑周奎手中,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铜符?”李宪立刻想到。
“不是,极有可能是整桩案子的核心机密…”楚潇潇皱眉沉思,“周奎既然处在所有线索的中间位置,自然掌握了不少…所以,我们要的,不仅是人,还有他手里的东西。”
曹锋沉吟片刻,道:“此计可行,但风险极大,若周奎真逃了,或是在逃脱过程中被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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