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宁嘉心头一震,却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了然与期许。
她看着眼前这个,总能给她惊喜与安心的男人,静静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下一秒,他的话语,彻底撞乱了她的心弦。
“我做皇帝,你做皇后。”
完颜宁嘉愣了一瞬,仅仅只是一瞬。
随即,她长长的睫毛弯了起来,眼角的笑意像涟漪一般,缓缓荡开。
那是压抑不住的欢喜,是卸下所有防备的温柔。
她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绕着他慢慢踱了一圈。
精致的裙摆,拖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细碎又轻柔的声响。
每一步,都踩在满心的欢喜与淡淡的酸涩里。
“你倒是想得好。你做皇帝,我做皇后。”
她在他身后站定,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调侃。
可尾音微微上扬,终究泄露了心底,那抹藏不住的酸涩。
“那襄阳城里那几位,你打算让她们做什么?”
赵志敬顿时顿住脚步,身形微僵。
这个在蒙古金帐中,面对天下高手都面不改色的男人。
在沙场之上,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盖世英雄。
此刻在烛火摇曳的凤仪宫,竟露出一丝罕见的、不太自然的沉默。
完颜宁嘉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纤细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
力道极轻,轻得像是在弹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收回手指,双手重新背到身后,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凤仪宫的墙壁上。
那道影子笔直又挺拔,一如她在紫宸殿上端坐时的威严姿态。
可她声音里藏着的那点点酸意,却像春雪融化时渗出的第一滴水。
藏不住,擦不掉,满满都是小女儿的吃醋心思。
“黄蓉——桃花岛主的女儿,天下第一聪明人。
襄阳城里替你管着钱粮账目,把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
那些堆积如山的账本,在她手里比翻书还要轻快。”
“李莫愁——古墓派的传人,冷冰冰的,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玉。
偏偏对你,那块寒玉就心甘情愿化了,满心满眼都是你。”
“韩小莹,江南七怪里唯一没有跟你为敌的,越女剑使得出神入化。
为了你,她可以和过去的至亲一刀两断,义无反顾站在你身边。”
“穆念慈,温柔似水,替你守着赵府的后院,守了这么多年。
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却比谁都离不开你,痴心一片。”
“裘千尺,铁掌帮的大小姐,性子比火药还要烈。
可她偏偏在你面前,比谁都听话,比谁都乖巧温顺。”
“还有华筝——蒙古的公主,草原上的明珠,成吉思汗的女儿。
为了你,她连故国都可以割舍,连父兄都可以放下,毫无保留。”
她一个一个地数过来,每一个名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人的来历、性情、在他身边的位置,分毫不差。
显然,这些人与事,她早已了然于心,默默记了许久。
说完最后一个名字,她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
背影看着倔强,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赵志敬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几分慌乱:
“宁嘉,我——”
“你什么你。”
她立刻转过身,鼓起腮帮子,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可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委屈,却彻底出卖了她的心思。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你当我这个金国女帝是白做的?
金国的情报机构虽然不如你麾下柳三娘的‘暗香’无孔不入,但也不是摆设。”
“自我登基以来,各地密报每日都会送到我的案头。
你在襄阳那些事,在你还没来中都之前,我的案头就摆着厚厚一摞密报。”
她拉长了声调,眼波在他脸上轻轻转了一圈。
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嗔怪:
“赵志敬,全真教弟子,权力帮帮主,荆襄的实际掌控者。
独闯襄阳,收服铁掌帮,整合荆襄武林。以及——”
她又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点,满是小脾气。
“身边美人如云,红颜知己遍布天下。”
赵志敬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一向算无遗策、运筹帷幄的权力帮帮主。
统领十万大军、即将开国的帝王。
此刻面对一个女人翻出来的旧账,面部肌肉竟罕见地僵硬了一瞬。
完颜宁嘉看着他这副无措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是方才带着酸涩的强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开怀笑意。
清脆的笑声在凤仪宫中回荡,连殿内烛火,都跟着欢快跳动了几下。
她笑了好一阵才停下,伸手替他整了整微乱的衣领。
动作极轻极柔,像每一次送他出征、迎他归来时那般温柔。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生气?会和你闹?
会像寻常女子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仰头看着他,眼眶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可嘴角却还在不住往上翘,满是通透与深情。
“敬哥哥,我是女人,女人是会吃醋的。
我坐在龙椅上听百官山呼万岁的时候,一个人在凤仪宫里对着铜镜卸妆的时候。
我也想过——想过你身边有那些女子陪着。”
“她们比我更早遇见你,比我更懂你的心思。
陪着你在襄阳出生入死,帮你打下了荆襄的基业。
我想到这些,心里也会酸,也会疼。”
“有时候批折子批到深夜,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就会想——他身边有蓉儿陪他说话,有莫愁陪他练剑,有小莹陪他守夜,有念慈替他煮茶。”
“而我呢?我只有这顶沉甸甸的凤冠,和一堆看不完的折子。”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悠悠落下,挠在人心尖上。
“但我更知道,你不是寻常男子。
你的心里装得下天下,自然也装得下不止一个女人。
你是这世上最特别的人,你这样的男人,注定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要做的,不是把你捆在我身边,让你哪里都去不了。
那是笼子里养鸟,不是爱你,是束缚。
我要做的,是让你无论走多远,无论身边有多少人陪着。”
“心里都有一个位置,是留给我的。
一个谁都替代不了的位置。”
她将手从他衣领上移开,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背对着烛火,面容笼在淡淡的阴影里。
可他能清晰看见,她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泪光。
不是委屈的泪,是深爱与理解的泪。
“你是金国的摄政王,但我知道,你更想要的是天下。
一个疆域比金国更辽阔、比大宋更强盛的新天下。
当你站在万万人之上时,你的身边不应该只有一个女子。”
“你需要她们,就像你需要我一样。
黄蓉替你理财,李莫愁替你执剑,韩小莹替你护院,穆念慈替你守家。
裘千尺替你坐镇铁掌帮,华筝替你维系草原上的旧部。”
“她们每一个人,都在你的棋局上有自己的位置。
都在帮你把棋下得更大,走得更远。
我不和她们争,我只争一件事——你的心里,有我的一席之地。”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心口上。
指尖微凉,隔着衣袍,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清晰传来。
“你方才说,我是你唯一的皇后。
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她抬起头,泪光和笑意同时在眼中闪烁。
美得让人心尖颤动。
“你骗过天下人,但你从未骗过我。
你说出口的话,没有一次不算数。
所以你说的话,我信。其他的,轮不到我在乎,也轮不到我争。”
“你只管去做你的皇帝,平你的天下,建你的帝国。
我会站在你身边,做你的皇后,陪你共掌这万里江山。”
赵志敬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目光从未移开。
烛火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眼眶含泪,嘴角却始终上扬。
这个女子,从灵堂上跪在皇兄棺木前,哭得眼睛红肿的柔弱公主。
到紫宸殿上端坐龙椅,威仪万方、执掌天下的女帝。
再到此刻,站在他面前、明明心里酸得冒泡,却还是笑着接受他所有过往的女人。
她的每一步成长,都和他息息相关。
她的每一次选择,都义无反顾,站在了他这边。
他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将她拉进怀里。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又珍重。
他的手环过她的腰,将她抱得很紧。
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满心都是安稳。
她没有挣扎,只是乖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让眼泪无声地洇开在他的衣襟之上。
那片衣襟上,还残留着居庸关的风沙气息。
此刻,却被她温热的眼泪,彻底浸湿。
“敬哥哥。”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有些含混。
可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在他心上。
“嗯。”
赵志敬低声应着,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以后你的后宫,我帮你管。
那些姐妹们,我帮你照顾。”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促狭与俏皮。
“但有一条——不管你以后有多少个妃子,初一十五,你得来凤仪宫。
这是皇后的规矩,你不能赖账。”
赵志敬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鼻子微微泛红。
却已经恢复了那副女帝的派头,一本正经地定下规矩。
“这是皇后的特权,你不能赖账。”
赵志敬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心头满是柔软。
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难得一见的、毫无保留的温柔笑意。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重若千斤,是他此生不变的承诺。
完颜宁嘉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这回是真的不再说话了。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凤仪宫的琉璃瓦上。
洒在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上,洒在远处紫宸殿巍峨的飞檐上。
夜风穿过宫墙,带着海棠花的清甜香气,轻轻拂过殿中的烛火。
烛火微微摇曳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熄灭。
就像他们之间的情意,历经风雨,终究长明不灭。
次日早朝,一篇洋洋洒洒的建极宏文,传遍天下各州郡。
布告之上,开宗明义,笔力千钧:天命在予,肇基大汉。
布告中,用极其宏大的篇幅,阐述了新朝的疆域与建制。
以中都为都城,统摄金国全境、荆襄诸地、洞庭南北,乃至所有归附的州郡。
从荆襄到中都,从洞庭到燕山,广袤疆域连成一片,合并为崭新的大汉帝国。
文中详列新朝官制、律法、赋税、军制。
每一条每一款,都带着权力帮在荆襄推行新政的影子。
清丈田亩,废黜苛捐,减租减息,严厉打击贪官污吏,将田地尽数还给农民。
布告末尾,盖着两方大印,并排而列,分毫不差。
一方是金国皇帝的玉玺,一方是摄政王的印信。
一左一右,昭示着这全新帝国,名正言顺,天命所归。
消息传遍中都城时,百姓的反应,比前线大捷时还要热烈百倍。
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全都围聚在布告栏前,踮着脚尖争相观望,识字的人扯着嗓子高声诵读,不识字的老人孩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听得目不转睛,喧闹声、赞叹声、哽咽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城中最大的茶楼里座无虚席,连二楼雅间都坐满了人,说书先生被围在中央,连夜翻查典籍、编撰段子,此刻一拍醒木,声响震得茶碗轻颤,唾沫横飞地开口,瞬间引得全场寂静。
“话说那赵志敬,原本是全真教重阳真人座下弟子,文武双全,武功盖世。
重阳真人临终前曾留下一句谶语——‘全真之光,不在终南,在天下。’”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有人高声追问,语气满是急切:“先生先生,这谶语当真?难不成重阳真人早就算到赵公要开国称帝?”
说书先生抚着胡须,一脸笃定,扬声回道:“千真万确!想当年赵公入荆襄,平战乱、安百姓,一手创立权力帮,把那混乱不堪的荆襄治理得路不拾遗,如今更是一统疆土,建立大汉,正是应了先师的谶语,是天命所归!”
又有一身穿粗布衣衫的农夫,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手里的锄头,眼眶通红地开口:“俺不认得什么谶语,俺就知道,当年俺家乡闹灾,官府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地主豪绅抢田夺地,日子过不下去!可荆襄那边的乡亲说,赵公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把田地还给咱们老百姓,还减了赋税,杀了那些贪官恶霸,这大汉立国,咱们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了!”
旁边挑着货担的商贩,连忙点头附和,脸上满是欣喜:“可不是嘛!我表亲在江陵做小买卖,以前官府层层盘剥,做点生意连本钱都赚不回来,自打赵公管了荆襄,没了那些无理的税银,商铺越来越红火,如今大汉一统天下,咱们做生意的,再也不用受那些窝囊气了!”
一位身着长衫的书生,捧着书卷,激动得双手发抖,朗声说道:“大汉!这是我汉人传承千年的国号,想当年大汉盛世,万邦来朝,何等荣光!这些年大宋孱弱,金国征战,百姓流离失所,如今赵公重建大汉,重振我汉人威仪,这是千秋伟业,我辈读书人,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邻桌的老者闻言,忍不住抹了把眼泪,颤声说道:“老朽活了六十余载,历经战乱,颠沛流离,见惯了民不聊生,本以为这辈子都要在战火中苟活,没想到临了,能看到大汉再立,能盼到太平日子,就算现在闭眼,也值了啊!”
人群中,还有驻守中都的兵士,彼此相视一笑,语气铿锵:“赵公领兵有方,待兵士如手足,从不克扣军饷,跟着赵公,跟着大汉,咱们打仗有奔头,日后定能守好这万里江山,让百姓永享太平!”
更有年轻的姑娘媳妇,聚在街角,眉眼间满是欢喜,轻声议论:“赵公不仅是盖世英雄,还一心为百姓着想,建立这大汉王朝,日后咱们再也不用受战乱之苦,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真是太好了。”
“听说赵公推行的新政,对咱们百姓极好,不仅有田种,还能安居乐业,再也不用四处逃难了。”
一时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市井坊间,全是议论大汉立国的声音,有人赞叹赵志敬的雄才大略,有人感念新政的惠民之策,有人感慨民族荣光复现,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意与期盼,那是对太平盛世的渴望,对大汉未来的笃定。
说书先生见状,再次拍响醒木,声音激昂:“今日看来,重阳真人早已算到,他的弟子中必出一位开国帝王!
这不,大汉帝国,应运而生,救万民于水火,定江山于乱世!往后啊,咱们皆是大汉子民,共享这太平盛世,万世安康!”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掌声、欢呼声传遍中都的每一个角落,顺着街巷、驿道,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将大汉立国的喜讯,送到每一片疆域,也将百姓的满心期许,传向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