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在金国的日子,确实舒服。
国师府中,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完颜宁嘉日日相伴,红袖添香。
中都百姓将他奉若神明,朝堂之上无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金国皇帝完颜珣对他言听计从,完颜洪烈更是殷勤备至,变着法子讨好。
他可以随意出入藏经阁,翻阅金国王室百年来珍藏的所有武学典籍,触类旁通之下,自身武学修为日渐精深,内力与招式都更上一层楼。
可赵志敬心里清楚,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他从来不是来做什么金国国师的。
他来,是为了金国的百万军队、充盈国库、万里疆土。
他来,是为了在蒙古铁蹄踏破金国都城之前,先下手为强,将这块肥肉彻底吞进自己肚子里,化为争霸天下的资本。
完颜珣对他再好,也不过是把他当成一柄最锋利的利刃,用来抵挡蒙古南下的铁骑。
可利刃向来是双刃剑,等蒙古退去,金国缓过生机,这柄利刃会不会被反手毁掉,从来都不好说。
与其坐以待毙,等别人先动手,不如自己抢占先机,斩草除根。
这一日,夜色沉沉,乌云遮月,整座中都城都笼罩在浓稠的黑暗里,连风都带着几分压抑的凉意。
赵志敬独自坐在国师府书房中,烛火在案头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管细小的墨绿色竹筒,指尖轻拔木塞,从里面倒出一只卷得精巧的纸卷。
这是权力帮特制的密信,用专属密语写成,除了帮中核心弟子,无人能解读。
他展开纸卷,略一沉吟,便取过狼毫毛笔,蘸满浓墨,在纸卷背面落笔,一行行字迹苍劲有力:
“令:襄阳总坛,即日起加紧备战,广储粮草,打造兵器,扩充兵力。”
“令:铁掌帮旧部,即刻前往湘西、洞庭一带隐秘集结,待命而动。”
“令:范文程草拟讨金檄文,措辞凌厉,待我发出信号,即刻发往荆襄及中原各地。”
“大事将成,诸君勉之。
……
……”
写完,他将纸卷仔细卷好,重新塞回竹筒密封,又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的竹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哨声细弱蚊吟,似虫鸣,又似夜风穿堂,普通人听来只当是寻常夜声,丝毫不会在意。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外掠入,落地无声,连半点风声都没带起。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下颌线条紧绷,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权力帮安插在中都的暗桩头目沈七。
他当即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恭声道:“帮主有何吩咐?”
赵志敬将密封好的竹筒递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速送回襄阳总坛,亲手交给范文程,路上不得有半点耽搁,更不能泄露半分踪迹,不得有误。”
沈七双手郑重接过竹筒,贴身藏好,沉声道:“属下遵命!”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
赵志敬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金国的气数,早该尽了。
当夜,凤仪宫内,烛火昏黄摇曳,烛泪一点点堆积成小山,帐内弥漫着淡淡的暖香。
完颜宁嘉靠在赵志敬怀里,脸颊绯红,眉眼间满是餍足的柔情,纤长的手指轻轻在他胸口画着圈圈,声音软糯娇嗔:“敬哥哥,你今天好凶……”
赵志敬只是静静揽着她,一言不发,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完颜宁嘉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将脸紧紧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嘴角还噙着一丝甜甜的笑意,彻底睡了过去。
赵志敬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子,静静等了片刻,轻声唤道:“宁嘉?”
没有丝毫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依旧只有轻柔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她毫无反应,睡得极沉。
赵志敬缓缓从枕下摸出一只莹白的小瓷瓶,又取出一支细长银管,拔开塞子,将一缕无色无味的轻烟缓缓吹向完颜宁嘉鼻端。
这是他提前备好的特制迷香,药性温和,不伤身体,却能让人一觉睡到天亮,任凭外面天翻地覆,也绝不会惊醒。
看着她愈发安稳的睡颜,睫毛覆在眼下,如同温顺的孩童,赵志敬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低语:“睡吧。醒来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将瓷瓶与银管收回枕下,动作轻缓到极致,慢慢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
完颜宁嘉眉头微蹙,含糊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依旧沉沉睡去,丝毫未醒。
赵志敬起身,快速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衣,头裹黑巾遮住面容,脚踩软底无声靴,周身没有半点多余装饰。
腰间悬着一柄寒霜短剑,剑鞘特意用黑布裹紧,避免月光反光暴露行踪。
他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凤仪宫外的侍卫,早已被他提前找借口调开,此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合欢树,发出沙沙的轻响,再无其他动静。
他曾在宫中居住数月,对皇宫内的每一条回廊、每一处暗哨、每一段宫墙都了如指掌。
清楚哪个时辰禁军巡逻会经过哪条路,知道哪段宫墙年久失修易于翻越,更明白哪个角落没有暗哨把守。
对他而言,皇宫的重重守卫,不过形同虚设。
赵志敬身形一闪,如同一道幽影,瞬间掠出窗外,在宫殿屋脊与回廊之间飞速穿梭,全程无声无息,连守夜的禁军都未曾察觉半点异常。
此行的目标,是皇帝完颜珣的寝宫乾元殿。
这座宫殿坐落在皇宫中轴线上,是整座皇城的核心,殿前禁军层层把守,殿内还有贴身太监彻夜值夜,在外人眼中堪称固若金汤。
赵志敬绕开正面守卫,伏在琉璃瓦上静候片刻,听清殿内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才翻身跃下,从一扇半掩的偏僻窗棂中轻巧钻入。
殿内弥漫着厚重的龙涎香气息,沉闷又华贵,烛火将熄未熄,光线昏暗至极。
明黄色的纱帐低垂,巨大的龙床上,完颜珣独自躺着,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想必是在做着国泰民安、蒙古臣服的美梦,身旁的妃子早已返回自己寝宫,今夜并无旁人陪伴。
赵志敬脚步轻缓,一步步走到床边,伸手掀开纱帐。
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洒入,照在完颜珣脸上,他不过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睡着时少了帝王的威严,倒像个寻常文士。
赵志敬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用力,缓缓拔出寒霜短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昏暗中泛着幽冷刺骨的寒光,映出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
他握紧剑柄,剑尖稳稳对准完颜珣的眉心,手臂纹丝不动,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剑尖即将落下的刹那,完颜珣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一眼看到床前的蒙面黑衣人,又看到那柄抵在自己眉心的寒光短剑,瞳孔瞬间剧烈收缩,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要放声呼救,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半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即便对方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完颜珣还是瞬间认了出来。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是那位被他奉为金国救星、言听计从的国师,赵志敬!
惊恐与不解瞬间填满他的双眼,他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嘶哑微弱的声音:“为……为什么?”
赵志敬看着他眼底的恐惧与难以置信,目光始终平静如水,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
不等完颜珣再有反应,他手腕轻轻一送,剑尖瞬间刺破肌肤,稳稳贯穿颅骨。
完颜珣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赵志敬,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红的血迹。
他的双手在锦被上胡乱抓挠了几下,挣扎了片刻,力气便彻底消散,手臂软软垂在床沿,再也没了动静。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归于死寂,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
赵志敬收回短剑,随手在纱帐内侧擦去剑身上的血迹,利落收剑入鞘。
他低头看了一眼完颜珣的遗体,那张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恐惧,嘴唇微张,仿佛还停留在质问的瞬间。
“安心去吧。”赵志敬语气淡漠,“金国的江山,我替你收了。”
话音落,他转身迈步,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身后,乾元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龙涎香的余烬还在袅袅冒着青烟,枕上那片暗红的血迹,在月光的缝隙里,泛着幽冷的光。
整座皇宫,依旧沉浸在梦乡之中,无人知晓,金国的帝王,已在暗夜之中,命丧龙床,龙庭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