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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已经驶出了日之城的范围。
高架路桥的钢梁逐渐锈蚀，底部边缘挂着一层层风吹雨淋后的白色盐垢。
再往前，城市建筑的密度明显降低，楼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残缺广告屏也开始从完整的商业宣传变成了几段偶尔闪烁的旧标语。
那些标语有的已经缺失了大半，只剩下“恢复”“边界”“清理”“人道”之类的词，被风雨磨得发白，只是一具具被遗忘的残尸。
莉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平板放在膝上，慢慢把一页页资料往后翻。
车内很安静。
发动机运行声被降得极低，像某种巨兽在远处有节律地呼吸。
空气里有消毒水、金属润滑油和轻微的合成皮革味，混在一起，这是一间永远不会真正变暖的移动舱室。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她在庄园里看文件时的表情。
不是疲倦，也不是焦躁。
更像一种无聊。
看得出来......她觉得太无聊了。
我本来都不该想到这类事情，但它还是在脑海里自己浮了上来。
她对废土的兴趣很明显，可那并不是“兴奋”那种浅表情绪。
更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原理的魔术，只不过这个魔术还算值得一看。
“你一直在看我。”
她忽然开口，头也没抬。
“有什么问题吗？”
我收回视线。
“只是确认你有没有别的指示。”
“没有。”
她说。
我点头，乖乖低下视线。
车队继续向前。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零散的聚居区。
最初还只是一些低矮的钢板房和半埋入地面的集装箱屋，后来就变成了成片成片的废旧民居。
屋顶用不平整的金属板、广告牌残片和防雨布拼接，像一堆被临时缝合起来的兽皮。
路边的围栏东倒西歪，电线从杆子上垂下来，挂在半空，偶尔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很细的叮当声。
那些地方有人。
很多人。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会冲出来。
毕竟这种车队在外环和废土边缘的意义，足够让任何贫民、流匪、掠夺者或者地方武装起贪念。
哪怕只是拦下一辆后勤车，也可能意味着几个月的食物、药品、净水、子弹，甚至一整套能撑过冬季的燃料。
可他们没有。
不仅没有冲出来，甚至没有像早前我在纪录片里看过的那样站在高处观察，或者在某个可以投掷燃烧瓶的角落里蓄势待发。
他们只是站在路边。
整整齐齐地站着。
像被人提前提醒过。
我透过车窗看过去时，最先看见的是几十个穿着破旧防风服的人。
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棍棒、短管枪械，还有些人甚至只拿了锈得发黑的铁锹。
他们原本应该是暴徒。至少看装束和姿态，是那种典型的外环武装聚居区人群。
脸上有长期暴露在辐射和风沙里的粗糙纹路，眼窝深，颧骨高，衣服上沾着油污和灰。
可现在他们却一个个站得异常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视线避开车队，连呼吸都像是压低了。
不是敬畏。
更像恐惧。
我看见一个男人手里还攥着半截钢管，指节却在发抖，钢管的尾端轻轻撞着自己的裤缝。
他身边一个瘦到几乎露骨的女人低着头，脸色灰白，嘴唇紧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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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孩子站在后面，没人好奇，也没人哭闹，只是睁着眼看着车队从前方经过，眼神空得像被掏过。
“他们为什么不动？”
我问。
其实也是想减缓一下她的无聊。
不过似乎是反效果。
“你不该问这些问题。”
“你出任务的次数也不少了。”
“我从来没见过任务点和日之城之间的区域。”
我说的是实话，回收小队可没资格看到这些沿路的场景。
除了车内彻底的漆黑，甚至中途会被要求休眠。
只有极端的危险和极端的“安全”。
——车内的“安全”，反正途中如果真正出事也很难有反抗能力。
这些车的价值可比队伍值钱。
不过这样倒是能减少些PTSD的风险。
对于应激状态的切换至少不用那么频繁。
莉娅这才抬眼，向窗外扫了一圈。
“因为他们知道不该动。”
“有人通知过？”
“没有。”
她说。
“不需要。”
“毕竟有那个在。”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前方更远的地方。
车队进入了外环和废土缓冲带之间的过渡区。
这里的道路明显更宽，却也更破。
道路中间还残留着很久以前城市扩张时铺设的混凝土路基，可大部分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一层灰绿色苔藓。
路边偶尔能看到被炸毁后只剩半截的旧厂房，窗户全碎，里面黑漆漆的，像一排排空洞的喉咙。
可在那片破败之间，我看见了更远处的人造结构。
那是一座塔。
或者说，是一组塔楼。
它们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高层建筑，而更像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军事设施。
砖石厚重，外壁斑驳，形状方正，顶部有密集的齿状结构和圆形的观测平台。
最外层的墙体呈深灰色，岁月和风沙在上面磨出一层层浅浅的纹路。
塔楼连成一个小型堡垒群，外围还有加高过的混凝土掩体、狭窄的射击口，以及明显被后期焊接加固过的金属斜坡。
我知道那种结构。
这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战争碉堡，而是旧时代为了应对空袭修建的防空塔。
我在资料里见过它们。
只不过大部分在旧时代结束后都被废弃、拆除或者改成了别的用途。
真正能留下来的很少，而眼前这一组显然被人重新改造过。
塔身顶部加装了新式传感器、无人机停靠架和导引阵列，外墙上的狭窄窗口也被重新开孔，形成了对地面各个方向的交叉监视角度。
“那是旧时代的防空塔。”
我说。
莉娅转头看了一眼，回过头来的表情仿佛在讽刺我为什么要提及这些无聊的事。
“对。”
她的语气很平。
“你说的没错。”
“不过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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