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自严听完钟擎关于用高迎祥当“羊倌”的那番话,心里正琢磨着这驱赶晋商的主意虽妙,但动静会不会太大,值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殿下深谋远虑,下官拜服。
只是……这晋商盘踞山西多年,树大根深,虽有些为富不仁、囤积居奇之举,但毕竟也是纳税的民户。
若只因他们有钱,便用流贼兵锋去驱赶逼迫,是否……是否有些过了?朝野上下,恐有非议。”
钟擎听了,脸上那点淡淡的笑容敛去了,他看着毕自严,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还是想简单了”的意味。
他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毕自严心里一紧。
“过了?老毕,你以为我只是眼红他们那几个臭钱,想抢过来充填国库?”
钟擎摇摇头,随即声音变得冷硬起来,“你错了。我不是要‘对付’他们,我是要——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毕自严被这四个字里蕴含的决绝意味震了一下。
“对,连根拔起。”钟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毕自严,望着窗外皇宫的飞檐,
“这帮人,有个挺有意思的绰号,你听说过没?
外面有些跑海的、甚至那些泰西来的传教士和商人,背地里都管他们叫‘东方的犹太人’。”
“东方的……犹太人?”毕自严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又奇异。
“没错。”钟擎转过身,目光犀利的看着毕自严,
“说他们是‘东方的犹太人’,不是夸他们聪明会做生意。
而是说,他们和那些如过街老鼠满世界乱窜的犹太商人,骨子里有太多要命的一样!”
他开始给毕自严“科普”,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毕自严心上。
“第一样,他们都像蜘蛛,能织出一张看不见却能罩住大半江山甚至跨出国界的银钱大网。
咱们的晋商搞出了‘票号’,天南地北的银子,一纸汇票就能调拨,看起来方便,可这网络的根子、关节、命脉,捏在谁手里?
是朝廷,还是他们山西那几个大院里的东家掌柜?
你想过没有?这跟犹太商人当年在欧洲搞借贷、弄汇兑,把手伸进各国王室的荷包,是不是一个路子?”
毕自严额头有点见汗,他主管户部,自然知道票号汇兑的便利,也隐约感觉其中有些不受控制的力量,但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
“第二样,”钟擎继续道,
“他们都信自己人,抱团抱得死紧。
晋商讲同乡、联姻、用乡党伙计,生意秘诀、银钱往来,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犹太商人也是靠血缘、靠族群,在异国他乡互相帮扶,也互相掩护。
这种抱团,做起生意来无往不利,可要是他们把力气用在歪道上,破坏力有多大?
朝廷的法令,还能不能管到他们的圈子里去?”
“第三样,”钟擎的声音更冷冽了,
“也是最要命的一样。他们为了赚钱,可以没有‘家国’这个念想。
哪里有利可图,他们的网络就通向哪里,不管对面是朋友还是仇敌。
老毕,我这么跟你说吧,在原本的命数里,就是靠着咱们晋中某些‘杰出’的商人老爷们,
‘识时务’、‘通有无’,才硬生生用粮食、铁器、药材、布匹,还有咱们大明的边防虚实情报,
把辽东那支快要饿死冻死、兵器破烂的建州女真部落,喂养成了一头能扑倒大明的猛虎!”
“什么?!”毕自严如遭雷击,下意识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殿……殿下!此事……此事当真?!他们……他们怎敢?!这可是资敌!是叛国!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根本无法相信,一帮在他看来不过是有些奸猾、有些铜臭的商人,竟然能跟“摧毁大明根基”这等泼天大罪联系在一起!
“诛九族?等朝廷能查清、敢去诛他们九族的时候,已经晚了!”
钟擎嘲讽道,
“边关将领被他们的银子喂饱了,睁只眼闭只眼。朝廷大员被他们的年敬塞满了嘴,替他们说话。
他们用大明的粮食养活大明的敌人,用大明的铁器武装大明的敌人,再用从敌人那里赚来的、抢来的金银,回过头来腐蚀大明的官吏,瓦解大明的边防!
这一出一进,他们赚得盆满钵满,我大明的元气却被一点点放干!
等到流贼四起,建奴叩关,朝廷无粮无饷无兵可用之时,你猜这些赚够了钱的‘东方犹太人’,会怎么做?”
钟擎盯着毕自严惊骇欲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带着他们积累了几代的金山银山,和他们那张无所不能的银钱网络,投靠新的主子,去当‘皇商’!
用从大明吸饱的血,去给新朝奠基!你信不信?”
毕自严踉跄一步,跌坐回椅子里,只觉得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掌管天下钱粮,自诩通晓经济利弊,却从未从如此残酷、如此宏观又如此阴毒的角度,去审视过自己治下这群看似安分纳税的商人。
钟擎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撬开了他认知里一块从未触及的黑暗基石。
“所……所以,殿下您驱赶他们,不是为了抢他们的钱……”毕自严声音干涩。
“钱,当然要拿。不义之财,取之何妨?”钟擎冷冷道,
“但更重要的,是要打碎他们这个不受控制的网络,拔掉这颗长在帝国躯体上的毒瘤!
不能让他们留在山西,继续当骑墙草,更不能让他们把财富和网络带到别的不可控的地方去。
要么,带着他们的家当和本事,乖乖搬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按我们的规矩做生意,财富和人力为我所用。要么……”
钟擎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让毕自严明白,那绝对是比被高迎祥抢掠更彻底、更可怕的结局。
毕自严坐在那里,久久无法回神。
他原以为钟擎只是手段狠辣、算计深远,现在他才明白,这位殿下眼里看到的,
不仅仅是流贼和边患,更是一种能蛀空帝国根基无形而致命的“病”。
而自己,差点因为妇人之仁,质疑这剂猛药。
“下官……下官愚钝,险些误了殿下大事!”
毕自严挣扎着站起来,对着钟擎深深一揖,这一次,是真正的心悦诚服,甚至带着后怕的颤栗,
“殿下放心,下官知道该如何回信给陈玉铉了。
这北边的门户,一定替殿下守好,绝不让一只不该跑的‘羊’,溜到不该去的地方!”
“记住,这不是私怨,是救国。”
钟擎重新坐回案后,拿起了另一份文书,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颠覆毕自严认知的谈话,只是寻常的闲聊。
毕自严觉得手脚冰凉,但心里那点对陈奇瑜的同情和对驱赶晋商策略的疑虑,已彻底被一种决心所取代。
有些“生意”,是真的沾不得。有些人,是真的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