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最近总是做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扇门前,门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推开门,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然后胸口一凉——一颗子弹穿过她的身体。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听到身后有人说:“夏星就是这样,用完了就没了。”
每次梦到这里她就会醒。
醒来的时候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今天是第三次做这个梦了。
夏星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粗糙、有力,指节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十几年格斗训练留下的痕迹。她是退伍特种兵,退役后进了安保公司,被派到顾霆深身边当私人保镖。
已经两年了。
两年里,她跟着顾霆深出入各种场合,挡过泼过来的酒、拦过冲上来的疯子、用身体替他挡过一次——只有一次——危险。那是一个商务晚宴上,一个服务生突然从托盘秒,她侧身挡在顾霆深前面,刀锋划过她的上臂,血瞬间浸透了袖子。
顾霆深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转身继续跟人谈生意。
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夏星当时没有多想。她觉得这是保镖的职责,拿钱办事,不需要感情。她甚至觉得顾霆深那种“不把保镖当人看”的态度才是专业的——说明他信任她的能力,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但现在,那个反复出现的梦让她开始怀疑一件事:
她真的只是保镖吗?
还是说——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消耗品”?
夏星翻身下床,赤脚走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直接把头伸到水龙头
冷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打湿了背心。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浓眉、眼神锐利,下颌线条硬朗,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淡的刀疤。一米七五的身高,肌肉线条流畅有力,站在那里像一柄没出鞘的刀。
“你在怕什么?”她对着镜子问自己。
镜子没有回答。
但那个梦替她回答了——
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死了之后,连一个记得她的人都没有。
手机闹钟响了,早上六点半。夏星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她关掉闹钟,开始穿衣服——黑色战术裤、黑色T恤、黑色工装靴。她的衣柜里只有黑色和深灰色,没有任何鲜艳的颜色。
“保镖不需要个性。”这是她入职第一天培训时听到的话。
夏星系好鞋带,正准备出门,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夏星,你最近是不是总是做一个梦?梦里有一扇门、一颗子弹、还有一句话。如果你想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今天下午两点,城西射箭馆,7号靶道。来的时候不要告诉任何人。——一个知道答案的人。”
夏星盯着这条短信,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做了什么样的梦。连她的心理医生都不知道具体的梦境内容。
这条短信是怎么知道的?
她本能地想删除——作为一个职业保镖,她对所有匿名信息都有天然的警惕。但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的时候,那个梦又闪了一下。
“夏星就是这样,用完了就没了。”
夏星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了。
但她没有直接去射箭馆。她先去了一趟顾氏大厦,找到安保主管,请了下午的假。
安保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靠在椅子上剔牙:“请假?顾总下午有个商务谈判,需要你跟车。”
“我下午有事。”夏星说。
“什么事?”
“私事。”
安保主管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语气里的不容置疑震住了,嘟囔了一句“行吧,让小李替你跟”,就在请假单上签了字。
夏星拿着请假单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顾霆深。
他刚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秘书和一个律师。深灰色西装、袖扣是定制的、皮鞋一尘不染。五官确实好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锋利,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心甘情愿为他赴死的魔力。
前世,凌鸢就是被这种笑容骗了十五年。
但夏星不是凌鸢。她对顾霆深没有感情,只有雇佣关系。
“夏星。”顾霆深看到她,停下脚步,“下午的谈判你也跟着去。对方带了安保团队,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我下午请假了。”夏星说。
顾霆深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夏星捕捉到了——他不高兴了。在顾霆深的认知里,他身边的人不应该有“自己的安排”。所有人的时间都应该围绕他运转。
“什么假?”他问。
“私事。”
顾霆深看了她两秒,那种目光让夏星想起高中时班主任检查学生有没有带校徽——审视、评估、然后决定要不要扣分。
“行。”他最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施恩般的宽容,“下次提前一天报备。”
说完他带着秘书和律师走了,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什么私事”“需不需要帮忙”“有没有什么困难”。
因为他不在乎。
夏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清醒。
像一个人从水里冒出头来,第一次看清了自己一直在什么样的泥潭里挣扎。
城西射箭馆是夏星常去的地方。她在这里办了年卡,每周至少来两次。射箭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或者说,是她为数不多的“被允许”的爱好,因为它本质上还是职业技能的延伸。
她走进射箭馆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认识她,笑着打招呼:“星姐来了!今天还是7号靶道?”
夏星愣了一下——短信里说的就是7号靶道。
“7号有人吗?”她问。
“有,来了二十分钟了,一个年轻姑娘,说是您的朋友。”
夏星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没有朋友。至少没有会来射箭馆找她的朋友。
她走进射击区,远远地看到了7号靶道。
一个扎着马尾的瘦削女人正在拉弓。她的姿势不太标准——肘部太高、肩膀太紧、手指的发力点也不对。但她很认真,箭出去的时候虽然偏了靶心两环,但动作的一致性保持得不错。
夏星走过去,没有说话,直接站在旁边的8号靶道,拿起自己的弓。
两个人沉默地射了十分钟。
最后是白洛瑶先开口的——她放下弓,甩了甩发酸的手臂,转头看向夏星:“你射箭的样子,比梦里打架的样子好看。”
夏星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放下弓,转过身,目光像一把刀一样钉在白洛瑶脸上:“短信是你发的?”
“是。”
“你怎么知道我做的梦?”
白洛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夏星。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截图,内容很简单:
“夏星,原书第六十二章为顾霆深挡枪身亡。剧情功能:通过她的死亡,制造‘顾霆深身边危险重重但他依然毫发无伤’的戏剧冲突。死后被顾霆深定性为‘因公殉职’,赔偿金二十万,打入她唯一的亲属——已故母亲的账户。账户因长期无人使用被冻结。”
夏星看着这张照片,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
一片空白。
“你在开什么玩笑?”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弓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没有开玩笑。”白洛瑶收起照片,“夏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挡在顾霆深前面?不是为了工资、不是为了职业道德,而是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冲动?”
夏星没有说话。
因为她确实想过。
每次有危险出现的时候,她的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侧身、挡在前面、伸出手臂。那种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是经过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而像是……被写进身体里的程序。
“那不是你的职业本能。”白洛瑶说,“那是剧情。这本书需要你为顾霆深挡枪,所以它给你植入了一个‘挡枪’的潜意识指令。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其实不是。那是作者写在你骨子里的宿命。”
“够了。”夏星放下弓,转过身去。
她需要冷静。
白洛瑶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在砸她心里某堵墙。那堵墙是她花了十年建起来的——用纪律、用训练、用“我是一个专业的保镖我不需要感情”这种信念一砖一瓦砌成的墙。
但如果白洛瑶说的是真的——那这堵墙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夏星背对着白洛瑶问。
“因为你不应该死在一颗子弹役、活到开一家自己的安保公司、活到有一天不再需要为任何人挡子弹。你应该为自己活一次。”
夏星沉默了很久。
射箭馆里其他靶道的客人来来去去,只有她们两个人站在原地,像两尊雕塑。
最后,夏星转过身来,看着白洛瑶。
“你说的那本书里,”她一字一顿地问,“我死的时候,顾霆深是什么反应?”
白洛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他看了你一眼,说‘把这里处理干净’,然后走了。”
夏星听完,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睁开眼睛,拿起弓,搭上一支箭,拉满弓弦——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不是十环。是正中心的那根钉子,直接把靶纸钉穿了。
箭矢钉在靶心上的声音在射箭馆里回荡,旁边几个客人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夏星放下弓,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主管,是我。我不请下午的假了。”
电话那头传来秃顶主管懒洋洋的声音:“哦?那正好,小李临时也请了假,你下午还是跟车——”
“我不是要销假。”夏星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我是要辞职。从现在开始。”
“什——”
夏星挂了电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白洛瑶目瞪口呆的事——
她转身,朝着旁边的墙壁,一拳打了过去。
“砰!”
砖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白洛瑶看到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夏星收回拳头,指节上破了几块皮,血珠渗出来。她甩了甩手,脸上露出一个白洛瑶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种笑容,像是一个被关了十年的人第一次看到外面的阳光。
“走吧。”夏星把弓塞进包里,拍了拍白洛瑶的肩膀,“你不是说还有其他人要找吗?我跟你一起去。”
白洛瑶看着她拳头上的血和墙上的凹陷,嘴角抽了一下:“……你手不疼吗?”
“疼。”夏星坦然地说,“但很爽。”
两个人走出射箭馆的时候,白洛瑶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凌鸢发来的消息:
“搞定夏星了吗?需不需要我出手?我可以去剪她前老板的车胎。不是顾霆深,是那个秃头主管。我查过了,他克扣了夏星三个月的加班费。”
白洛瑶无奈地回复:“不用剪车胎。搞定了。她一拳把射箭馆的墙打穿了。”
三秒后,凌鸢回复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
“这人我喜欢。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
白洛瑶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向夏星。
夏星正在街边的便利店买创可贴,贴完之后又拿了两根能量棒,一根自己啃,一根递给白洛瑶。
“吃吗?”
“谢谢。”白洛瑶接过能量棒,咬了一口,“你不问问具体计划?”
“不问。”夏星把能量棒三两口吃完,抹了一下嘴角,“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夏星看着街对面的车流,眼神平静:
“最后动手的时候,让我来。”
白洛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十几分钟,白洛瑶的手机备忘录里又多了一个打勾的名字。
“三个。”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沈清冰、凌鸢、夏星。还剩七个。”
她打开备忘录,看着剩下的七个名字和她们的“前世结局”——
叶语薇:被当“礼物”送人,精神崩溃,记忆自动屏蔽。
乔雀:台词不超过十句的背景板,死后无人知晓。
石研:被当成透明人,手里握着核心机密但没人看她一眼。
竹琳:为顾霆深当暗卫,死在一场“意外”中。
苏墨月:商业间谍,被当弃子牺牲,连名字都被从报告里抹去。
胡璃:帮顾霆深摆平所有黑料,最后被推出去顶罪。
白洛瑶的目光在叶语薇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在所有女配里,叶语薇的遭遇是最让她心疼的。被当成“礼物”送人——这种剧情放在2024年简直令人发指,但在虐文世界里,它只是男主“冷酷无情”人设的又一次展示。
“下一个找谁?”夏星在旁边问。
白洛瑶犹豫了一下:“叶语薇。但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她前世的记忆被大脑自动屏蔽了。也就是说,她现在是唯一一个不‘记得’前世的人。”
夏星皱起眉头:“不记得前世,那怎么让她相信我们?”
白洛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夏星后背发凉的话:
“我们不需要让她‘想起来’。我们只需要让她在剧情触发之前,被保护起来。”
“剧情什么时候触发?”
白洛瑶看了一眼脑海里的时间线:“原书第八十九章。距离现在——还有三个月。”
夏星的脚步停了一下。
“三个月?”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也就是说,三个月之后,叶语薇会被顾霆深当成礼物送人?”
“对。”
“送给谁?”
白洛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比顾霆深更恶心的人。原书里的设定是‘顾霆深的商业伙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有特殊癖好。叶语薇被送去之后待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了。但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因为大脑自动屏蔽了那段记忆。她只知道自己在发抖、在害怕、在看到男人的时候会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但她说不清为什么。”
夏星没有说话。
但她攥紧了拳头。
指节上刚贴好的创可贴被攥出了血。
“走吧。”夏星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找叶语薇。在那之前——我负责保护她。”
白洛瑶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书里的夏星,是一颗被用完就扔的子弹。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夏星,是一面盾牌——
一面终于知道该为谁而举起的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