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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碎锦
    沈清冰在窗前站了一夜。

    那枚盘扣被她攥在手里,攥到天亮,攥到掌心渗出细密的汗,攥到铜胎的温度和体温融为一体。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到嘴角,咸的。

    师父走了。

    他把那一半的图带走了,把另一半的图留给她。他说“我是我自己的人”,可这世上,哪有什么“自己”的人?

    天边泛白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凌鸢站在门口,披着件外衣,看着她。

    “没睡?”

    沈清冰摇摇头。

    凌鸢走进来,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后巷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着爪子。

    “他走了?”

    “嗯。”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了?”

    沈清冰摊开手,露出那枚盘扣。

    “他要的一半,在这里。”

    凌鸢接过来,对着光看。丝线缠得紧密均匀,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她知道,把丝线拆开三层,里面藏着的那一半图,能让长江北岸的日军睡不着觉。

    “他给你的?”

    沈清冰点头。

    “他说——”她顿了顿,“他说阿秀是他杀的,因为阿秀要来杀我们。他说石研是他救的,因为那张图需要她活着送出来。”

    凌鸢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沈清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他还问我,他教了我二十年,绣花,杀人,藏秘密,活着——我学会了吗?”

    凌鸢没说话。

    “凌姐,”沈清冰的声音在发抖,“我学不会。我杀了人吗?没有。我能藏住秘密吗?我连自己的秘密都藏不住。我活着——我活着有什么用?”

    凌鸢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沈清冰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很冷,冷得像冰。

    “你活着,”凌鸢说,“就是为了今天。”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

    凌鸢把两枚盘扣放在一起,并排摆在窗台上。

    月光已经退了,晨光照进来,照在两枚一模一样的盘扣上。

    “这张图,分成两半,一半在他手里,一半在你手里。”凌鸢说,“他要那一半,是为了什么?我们送这一半,是为了什么?”

    沈清冰看着她,没说话。

    “他想让你活着。”凌鸢说,“他想让你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沈清冰低下头,看着那两枚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她绣了二十年花,第一次觉得,这花这么重。

    上午,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门上的铜铃响的时候,沈清冰正在给一件旗袍钉扣子。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门口。

    日本人。

    沈清冰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点成樱桃大小的一点红。她站在门口,打量着店里的一切,目光从墙上挂着的旗袍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沈清冰身上。

    “请问,”她用中文说,咬字很慢,很清晰,“凌鸢凌老板在吗?”

    沈清冰站起来。

    “她出去了。”

    那女人点点头,走进来。她的木屐敲在木地板上,咯咯响。走到绣架前,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还没绣完的蝴蝶。

    “好看。”她说,“中国刺绣,真好看。”

    沈清冰没说话。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绣娘?”

    “是。”

    “手很巧。”那女人笑了笑,“我听说,这家店里的绣娘,双面绣能绣出活物来。”

    沈清冰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女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请柬。

    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朵樱花。

    “后天晚上,日本使馆有个茶会,”她说,“请凌老板和绣娘一起来。带上你们的绣品,让客人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好手艺。”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我叫山本和子。”她笑了笑,“我丈夫说,你们是他的朋友。”

    她走了。

    沈清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请柬,很久没动。

    山本和子。

    山本的妻子。

    师父的——妻子?

    下午,凌鸢回来了。

    她看了那张请柬,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请柬放在柜台上,抬起头,看着沈清冰。

    “去吗?”

    沈清冰没说话。

    凌鸢等了一会儿,然后说:

    “去。”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那张图,”凌鸢说,“还有一半没送出去。”

    她顿了顿。

    “而且,我想见见你师父的夫人。”

    那天晚上,店里早早就关了门。

    凌鸢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发呆。沈清冰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一针都没绣。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摇晃的影子。

    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铜铃,是敲门声——笃,笃,笃,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暗号。

    凌鸢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胡璃。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也乱糟糟的,披着一件男人的大衣,里面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血丝。

    凌鸢一把把她拉进来,关上门。

    “怎么了?”

    胡璃靠在门上,喘着气。

    “松本死了。”

    沈清冰的手猛地一紧。

    凌鸢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有声音是平的:“怎么回事?”

    胡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今天晚上,他在我那儿。喝多了,睡着了。半夜有人敲门,我去开,没人。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胡璃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脖子。

    “勒死的。用丝线。”

    店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沈清冰站起来,走过来,站在胡璃面前。

    “什么样的丝线?”

    胡璃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沈师傅,”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清冰没回答。

    凌鸢拉了把椅子过来,让胡璃坐下。她去倒了杯热水,塞进胡璃手里。

    “慢慢说。”

    胡璃捧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我开门的时候,楼道里有人。”她说,“我没看见脸,只看见一个背影。穿着灰布棉袍,头发花白。”

    沈清冰的呼吸停了一瞬。

    胡璃看着她。

    “沈师傅,你认识那个人吗?”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她说。

    胡璃等着。

    沈清冰却没再说下去。

    凌鸢接过话头:“松本死了,你怎么办?”

    胡璃苦笑了一下。

    “我跑了。从窗户爬下去的,四楼,差点摔死。”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鞋子都没穿。”

    沈清冰转身走进后面,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双布鞋。

    “穿上。”

    胡璃接过来,套在脚上。鞋子有点大,但能穿。

    “谢谢。”

    凌鸢看着她。

    “你要去哪儿?”

    胡璃抬起头,看着她。

    “不知道。”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留下吧。”

    胡璃愣住了。

    “留下?”

    “店里缺个人,”凌鸢说,“阿秀死了,没人收拾布料、端茶倒水。你留下来,对外就说是我远房表妹,来上海投奔我的。”

    胡璃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凌老板,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凌鸢笑了笑。

    “不知道。”她说,“也不想知道。”

    胡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好。”

    那天夜里,胡璃睡在阿秀住过的那间小屋。

    沈清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松本死了。

    师父杀的。

    为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第二天一早,店里来了个更意想不到的人。

    门上的铜铃响的时候,胡璃正在后面收拾布料。她听见声音,从门帘后面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缩回去。

    来的是秦飒。

    她今天穿着制服,腰间别着枪,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凌老板,”她走进来,“例行公事,问几句话。”

    凌鸢从柜台后面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秦队长,这是——”

    “昨天晚上,百乐门的松本少佐死了。”秦飒看着她,“有人看见,他最后去的地方,是胡璃的住处。”

    凌鸢的眉头皱起来。

    “胡璃?”

    “就是你们这儿洗旗袍的那个舞女。”秦飒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她在吗?”

    凌鸢摇摇头。

    “不在。她好几天没来了。”

    秦飒看着她,三秒。

    然后她笑了笑。

    “凌老板,你知道吗,你这张脸,说谎的时候一点破绽都没有。”

    凌鸢没说话。

    秦飒走到绣架前,低头看着那只蝴蝶。

    “这只蝴蝶,还没绣完?”

    “快了。”

    “绣完了,给我看看。”她转过身,看着凌鸢,“我挺喜欢蝴蝶的。”

    她往后面走去。

    凌鸢站在原地,没动。

    秦飒掀开门帘,走进后面。厨房,仓库,然后是三扇门。

    她推开第一扇。

    里面堆着布料,没人。

    她推开第二扇。

    里面是沈清冰的住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

    她推开第三扇。

    里面坐着一个人。

    胡璃。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桌子。看见秦飒,她抬起头,脸上带着茫然。

    “你是?”

    秦飒看着她,三秒。

    “你是谁?”

    “我叫阿秀,”胡璃说,“老板娘的表妹,刚来的。”

    秦飒的眼睛眯了一下。

    “阿秀?”

    “嗯。”

    秦飒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以前在哪儿做事?”

    “在老家,”胡璃低着头,“浙江诸暨。日本人打过来,就跑出来了。”

    秦飒没说话。

    她伸出手,捏住胡璃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胡璃的脸上一点妆都没有,皮肤粗糙,眉毛稀疏,嘴唇干裂——和百乐门那个浓妆艳抹的头牌舞女,完全是两个人。

    秦飒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好好干活。”她说。

    她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凌老板,”她说,“你那个绣娘,手好了吗?”

    凌鸢看着她。

    “什么?”

    “那天我看见她手上有道伤,”秦飒说,“绣娘的手,最金贵。要好好养着。”

    她走了。

    铜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

    胡璃从后面走出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清冰扶住她。

    “她认出我了?”胡璃的声音在发抖。

    凌鸢摇摇头。

    “没有。”她说,“但她怀疑了。”

    胡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走。”

    “不行。”凌鸢说,“现在走,正好撞在她枪口上。”

    胡璃看着她。

    “那怎么办?”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等。”

    那天傍晚,日本使馆的茶会,如期举行。

    凌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沈清冰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她绣的那只蝴蝶。

    使馆的大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端着枪,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

    凌鸢递上请柬。

    日本兵看了看,点点头,放她们进去。

    茶会在使馆的后花园里举行。樱花还没开,枝桠光秃秃的,但树上挂满了纸灯笼,远远看去,像一片星星。

    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穿和服的日本女人,穿西装的日本男人,还有几个中国人——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

    凌鸢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

    石研。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旗袍,站在一张桌子旁边,正在给客人倒茶。她的动作很慢,很稳,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她的目光和凌鸢相遇,停了一秒,又移开。

    沈清冰的目光也在搜寻。

    她找的不是石研。

    她找的是——

    “沈师傅。”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清冰转过身。

    山本和子站在她面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点成樱桃大小的一点红。她穿着一件华丽的振袖和服,袖子上绣满了大朵大朵的牡丹。

    “你来了。”她笑了笑,“我丈夫说,一定要请你们来。”

    沈清冰看着她。

    “你丈夫呢?”

    山本和子指了指花园深处。

    “在那儿。”

    沈清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花园深处,有一棵最大的樱花树。树下站着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背对着她们,正在和人说话。

    那个人转过身来。

    沈清冰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师父。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他看着沈清冰,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笑,又像哭。

    然后他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站定。

    “沈师傅,”他说,“久仰。”

    沈清冰看着他,三秒。

    “山本先生。”她说。

    他笑了笑。

    “叫我山本就好。”

    他伸出手。

    沈清冰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白,很细,指尖带着薄薄的茧——那是一双绣了几十年的手。那双手教过她绣花,教过她用绣花针杀人,教过她藏秘密,活着。

    那双手,昨天晚上,刚刚勒死了一个人。

    她伸出手,握住。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小时候。

    “山本先生,”她说,“你的手很巧。”

    他笑了笑。

    “沈师傅也是。”

    他们松开手。

    山本和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

    “我丈夫说,你们的绣品特别好。”她说,“今天一定要让我们看看。”

    沈清冰打开锦盒,取出那只蝴蝶。

    山本和子接过来,对着光看。

    “真好看。”她说,“这蝴蝶,像要飞起来一样。”

    她把蝴蝶递给她丈夫。

    山本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清冰。

    “沈师傅,”他说,“这只蝴蝶,能送给我吗?”

    沈清冰看着他,没说话。

    山本和子在旁边笑道:“哎呀,你这个人,怎么一开口就要人家的东西——”

    山本没理她,只看着沈清冰。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好。”

    山本把蝴蝶收起来,放进怀里。

    茶会进行到一半,凌鸢找了个机会,走到石研身边。

    石研正在收拾茶具,头也不抬。

    “有人盯着。”她压低声音。

    凌鸢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哪儿?”

    “三点钟方向,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

    凌鸢端起一杯茶,假装在喝。眼角余光扫过去——三点钟方向,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看着这边。

    “谁的人?”

    “不知道。”石研说,“但他在使馆里很有地位。参赞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凌鸢放下茶杯。

    “那半张图,”她说,“今晚能送出去吗?”

    石研的手顿了一下。

    “能。”

    “怎么送?”

    石研抬起头,看着她。

    “有人帮我。”

    凌鸢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

    石研没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凌鸢,看向花园深处。

    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山本正在和一个日本军官说话。他说着说着,忽然转过头来,看了这边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说笑。

    凌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是他?”

    石研点点头。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石研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他救了我,把图还给你们,杀了阿秀,杀了松本——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我们。”

    凌鸢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在樱花树下和人说笑,看着他的妻子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笑。

    这个人,到底是谁?

    茶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凌鸢和沈清冰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师傅。”

    沈清冰回过头。

    山本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和她的那两枚,一模一样。

    “这个,”他说,“还给你。”

    沈清冰接过来,愣住了。

    “这是——”

    “那半张图,”他说,“我送出去了。”

    沈清冰看着他。

    “送到了哪里?”

    山本笑了笑。

    “该到的地方。”

    他转身往回走。

    “师父!”沈清冰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到底是谁的人?”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

    “我是你师父。”

    他走进使馆的大门,消失在黑暗里。

    沈清冰站在原地,攥着那枚盘扣,攥得掌心生疼。

    凌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走吧。”

    沈清冰没动。

    “凌姐,”她说,“他到底是谁?”

    凌鸢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清冰。

    “他可能是,”她说,“我们唯一的朋友。”

    那天夜里,沈清冰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三枚盘扣。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白。

    她把三枚盘扣并排摆在枕头上,看着它们。

    三枚一模一样的盘扣。

    三张图,分成三份,现在都在她手里。

    师父把他那份还回来了。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三分图要合成一张,然后送出去,送到该到的地方。

    谁去送?

    怎么送?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你师父。”

    是啊。

    不管他是谁的人,不管他做过什么,他都是她师父。

    教她绣花,教她杀人,教她藏秘密,活着。

    然后放手,让她自己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她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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