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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章 入京
    一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泗水。

    雪又下起来了。

    凌鸢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渐渐积起的雪白。身后,众人正在收拾行装。

    “想什么呢?”

    沈清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想这一趟。”凌鸢说,“进去容易,出来难。朱先生是这么说的。”

    “嗯。”

    “可我们还是要去。”

    “嗯。”

    凌鸢转头看她。沈清冰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很安静,眼睛

    “你怕吗?”凌鸢问。

    沈清冰想了想。

    “怕。”她说,“但更怕不去。”

    凌鸢握住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的雪。

    二

    堂屋里,胡璃把《江湖夜话》翻到最新一页,拿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管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写什么呢?”

    “在想怎么写最后几页。”胡璃说,“从隐泉山到现在,一路上的人和事,都记在这里了。等这一切结束,我想把它印出来。”

    管泉沉默片刻。

    “会有人看吗?”

    “会。”胡璃说,“就算没人看,我自己看。”

    管泉点点头,没再说话。

    秦飒从外面进来,身上落满了雪。她拍了拍棉袍,走到火盆边烤火。

    “外头怎么样?”胡璃问。

    “雪大,路不好走。”秦飒说,“但朱先生派了人,在镇外等着。怀明会的人会护送我们到京城边上。”

    “然后呢?”

    “然后我们自己进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

    白洛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几个小竹筒,分给众人。

    “老规矩。红色的迷烟,黑色的毒烟,白色的解药。用之前先吃白色的。”

    叶语薇接过,贴身放好。她肩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活动了。这几日她一直缠着白洛瑶学用药,白洛瑶也乐意教。

    夏星最后一个出来,抱着那个装海运图的木匣。

    “都收拾好了。”她说。

    胡璃站起身,合上本子。

    “走吧。”

    三

    十三个女人走出庄子,走进风雪里。

    朱先生派来的人在镇外等着,是那天见过的朱烈,还有十几个怀明会的弟兄。他们准备了马匹和干粮,一路护送。

    雪越下越大,道路难行。一行人走走停停,直到十二月二十八日傍晚,才抵达京城附近。

    朱烈勒住马,指着前方。

    “前面三十里就是京城。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

    胡璃下马,冲他拱手。

    “多谢朱兄。”

    朱烈摇摇头:“朱先生交代的,不必谢。几位姑娘保重。”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胡璃。

    “这是朱先生让我交给你们的。里面是宫里的地形图,太医局的位置,还有老医正的住处。他说,若有用得上怀明会的地方,就让人捎信出来。”

    胡璃接过,郑重收好。

    “替我谢过朱先生。”

    朱烈点点头,带着人转身离去。

    风雪中,十三个女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白色里。

    然后,转身,往京城方向走去。

    四

    十二月二十八日,入夜。

    京城南门。

    城门已经关了,但城墙上火把通明,禁军来回巡逻。前些日子的混乱似乎过去了,盘查反而更严。

    “进不去。”石研说,“城门关了,城墙太高,翻不过去。”

    “水门呢?”夏星问。

    “上次能走水门,是因为有阿春嫂接应。现在运河封了,水门肯定也有人守着。”

    众人沉默。

    白洛瑶忽然开口:“我有办法。”

    众人看她。

    她从药囊里掏出几个小竹筒,挑出一个黑色的。

    “这是毒烟。能让人昏迷两个时辰。若能在上风口放出去,城楼上的禁军会倒一片。”

    “然后呢?”管泉问。

    “然后从城门进去。”白洛瑶说,“趁乱。”

    秦飒皱眉:“太冒险了。万一有人没倒,或者倒了一半——”

    “那就硬闯。”管泉说。

    众人对视一眼。

    胡璃沉吟片刻,点点头。

    “试试。”

    五

    子时三刻,风雪最大。

    白洛瑶绕到城门上风口,拔开竹筒的塞子。黑色的烟雾被风吹散,悄无声息地飘向城楼。

    一炷香后,城楼上的火把陆续熄灭。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走!”

    众人从藏身处冲出,直奔城门。

    城门从里面闩着,碗口粗的门闩。秦飒和管泉合力抬起,放在一边。众人推开城门,闪身进去。

    城内静悄悄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禁军倒了一地,有的在城楼上,有的在街边,有的趴在酒肆门口。

    “往哪儿走?”石研问。

    胡璃掏出朱烈给的地图,借着雪光辨认方向。

    “太医局在内城东南。要过三道街,两道巷。”

    “走。”

    六

    一路有惊无险。

    白洛瑶的毒烟起了大作用,巡逻的禁军倒了一路。偶尔有没倒的,也被管泉和秦飒无声无息地放倒。

    半个时辰后,太医局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前有两棵老槐树。大门紧闭,里头黑漆漆的,没有灯。

    “老医正住在里面?”叶语薇问。

    “地图上说是后院。”胡璃说,“单独一个小院。”

    秦飒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

    叶语薇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师父的徒弟。”

    门里沉默了很久。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里看过来。

    “你师父是谁?”

    “太医局叶正青。我是他徒弟,叶语薇。”

    门缝里那只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旧棉袍,佝偻着背,满脸皱纹。

    “进来。”

    七

    老人把她们领到后院一间小屋,关上门,点上灯。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很老,很瘦,但眼睛还亮着。

    “叶正青的徒弟……”他看着叶语薇,“他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说他有个徒弟,若有一日来找我,让我把东西交给她。”

    叶语薇眼眶发红。

    “师父他……”

    老人摆摆手,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木匣。

    比律典石那个小一些,旧一些,边角都磨圆了。

    他把木匣递给叶语薇。

    “这是叶正青当年交给我的。他说,这东西关系重大,不能落在别人手里。让我替他保管,等他徒弟来取。”

    叶语薇接过木匣,手在发抖。

    她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玉圭,巴掌大,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赤琮。

    玉圭

    叶语薇抽出信,展开。

    信很短,是师父的笔迹:

    “语薇吾徒:

    见信之时,师已不在。勿悲。

    赤琮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当年黑瘟案,有人想毁掉所有证据。我把赤琮和案卷藏起来,交给了可信之人。

    你这一生,注定要走一条难走的路。但师相信,你能走到最后。

    替师看看,那真相大白的一天。

    珍重。”

    叶语薇读完,眼泪落在信纸上,洇开一片。

    她小心地把信叠好,和赤琮一起放回木匣。

    然后抬起头,看着老人。

    “多谢您。”

    老人摆摆手。

    “不用谢我。谢你师父吧。他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

    “你们走吧。天亮之前,还能出城。”

    八

    从太医局出来,雪还在下。

    众人按原路返回,一路上又放倒了几队巡逻的禁军。

    南门还在开着,城楼上的禁军还没醒。众人闪身出去,消失在风雪中。

    十二月二十九日,黎明。

    京城南三十里,一处废弃的茶棚。

    十三个人挤在茶棚里,生了一堆火,烤着冻僵的手脚。

    胡璃把九件镇物一一摆在地上。

    青圭,赤璋,黄琮,白琥,玄璜,苍璧,赤琮,海运图,律典石。

    九件,全了。

    众人看着地上的镇物,沉默了很久。

    管泉开口:“接下来呢?”

    胡璃看着它们,又看看众人。

    “去荆州。”她说,“进那个山洞。见那东西。”

    她顿了顿。

    “把三十年前的所有真相,问清楚。”

    ---

    “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黎明。

    九件镇物,全了。

    青圭,赤璋,黄琮,白琥,玄璜,苍璧,赤琮,海运图,律典石。

    从隐泉山到京城,从扬州到雍州,走了几千里路,死了两个人,用了一整年。

    终于全了。

    叶语薇拿到了师父留下的信。她哭了很久,然后把信叠好,贴身放着。

    我们都没劝她。

    让她哭吧。她师父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接下来,去荆州。

    进那个山洞。

    见那东西。

    问清楚三十年前的所有真相。

    然后——然后的事,等问清楚了再说。

    ——胡璃记于京城南三十里,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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