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越下越大。
管泉和秦飒冲在最前面,凌鸢、沈清冰、胡璃紧随其后,剩下的人留在庄子上等消息。
朱烈走得不快,雪地里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管泉顺着脚印追出去,不到两里地,就看见那个青布棉袍的身影。
“站住!”
朱烈回过头,见是她们,愣了一下。
“几位姑娘,还有事?”
管泉在他面前站定,喘着气问:“你们怀明会,有没有一个姓程的账房?”
朱烈神色微变。
那变化一闪而过,却没逃过胡璃的眼睛。
“有。”他说,“程先生是怀明会的老人,负责打理账目。怎么?”
“他在哪儿?”夏星赶上来,声音发紧,“他手里是不是有一份海运图?”
朱烈沉默片刻。
“几位先跟我来。”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二
朱烈把她们带到镇东头一户人家。
是个普通的农家小院,柴门半掩,院里堆着柴禾,养着几只鸡。一个老妇人正在廊下喂鸡,见朱烈带人来,也不惊讶,只是点点头,继续喂她的鸡。
朱烈推开门,让众人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戴着老花镜,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程先生。”朱烈说,“这几位姑娘想见你。”
程先生放下笔,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着她们。看到夏星时,他的目光顿住了。
“你是……夏家的人?”
夏星点点头:“夏家第七女,夏星。”
程先生沉默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娘。”他说,“你娘还好吗?”
“她还活着。”夏星说,“但程先生,我来不是为了叙旧。我想问您,五年前青州海商联盟总舵那场火,是不是您放的?海运图是不是在您手里?”
屋里安静了片刻。
程先生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回到案前,从案下摸出一个木匣子。
他把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帛书。
“海运图。”他说,“五年前,是我偷的。”
夏星盯着那卷帛书,没说话。
程先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偷吗?”
“不知道。”
“因为你爹。”程先生说,“你爹当年勾结海盗,劫自家的船,骗海商的保银。我发现了,他要杀我灭口。我没办法,只能逃。逃之前,我顺手带走了海运图——这东西落在他手里,迟早要被他卖了。”
夏星脸色发白。
她一直知道父亲不是好人,可勾结海盗、劫自家船——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有证据吗?”她问。
程先生从木匣底层又掏出几页纸,递给她。
“这是当年的账目。你爹签字画押的。你自己看。”
夏星接过,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脸色就白一分。
翻到最后,她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程先生,”她睁开眼,“这卷海运图,能借我们一用吗?”
程先生看着她。
“你要做什么?”
“我们要集齐九件镇物。”夏星说,“海运图是其中之一。”
程先生沉默片刻,把木匣推到她面前。
“拿去吧。”他说,“这东西在我手里五年,我日日看着,夜夜睡不着。今日交给你们,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夏星郑重地接过木匣,冲他深深一揖。
“多谢程先生。”
三
从程先生家出来,雪已经小了些。
夏星抱着木匣,一路上没说话。回到庄子,众人围上来,她把木匣打开,取出那卷发黄的帛书。
“海运图。”她说,“第五件。”
凌鸢接过,展开来看。
图上画的是青州沿海的海域,岛屿、暗礁、洋流、港口,标注得密密麻麻。图的右下角,盖着海商联盟的总舵大印。
“还差两件。”沈清冰说,“赤琮和律典石。”
“赤琮在京城。”胡璃说,“律典石在豫州。”
管泉看向乔雀。
乔雀是师爷养女,最懂律法。律典石这东西,本就是前朝用来镇守豫州地脉的法器,后来流落到地方着姓乡绅手中。要找到它,得从豫州的世家大族入手。
“我去豫州。”乔雀说。
“我也去。”石研站在她身边。
胡璃沉吟片刻:“带上秦飒和白洛瑶。四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秦飒点头。
白洛瑶从药囊里掏出几个小竹筒,递给她们。
“红色的迷烟,黑色的毒烟,白色的解药。老规矩。”
乔雀接过,贴身放好。
“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日一早。”胡璃说,“越早越好。”
四
夜里,凌鸢睡不着,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一地银白。
她站在廊下,看着月亮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清冰。
“睡不着?”
“嗯。”凌鸢说,“在想明天。”
“明天她们去豫州。”
“我知道。”凌鸢说,“我在想,等她们回来之后,我们就要进京城了。”
沈清冰沉默片刻,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
“怕吗?”
凌鸢想了想。
“怕。”她说,“但更怕不去。”
沈清冰转头看她。
凌鸢也转头看她。
月光下,两人的目光相遇。
“我想过很多次,”凌鸢说,“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要去哪儿。隐泉山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沈清冰轻轻握住她的手。
“只要和你一起,去哪儿都行。”
凌鸢眼眶一热,反握住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月亮,很久很久。
五
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
乔雀、石研、秦飒、白洛瑶四人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胡璃把一张地图交给乔雀。
“豫州洛阳,律典石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一个姓郑的乡绅家里。郑家是洛阳大族,世代读书,有人做过御史。你们到了洛阳,先找地方落脚,不要打草惊蛇。”
乔雀点点头。
秦飒把刀别在腰间,冲众人拱了拱手。
“等我们回来。”
白洛瑶抱了抱夏星和叶语薇,又冲管泉点点头。
石研拉着乔雀的手,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乔雀忽然回头,看着凌鸢。
“凌姑娘,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凌鸢一怔:“什么话?”
“你父亲的事,”乔雀说,“我养父的事,沈师父的事,管姑娘父亲的事——这些案子,我都会查清楚。律典石不只是镇物,它代表的是法理。法理在,公道就在。”
她顿了顿。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进京,把那些状子,递到该递的地方去。”
凌鸢眼眶发热,用力点头。
“好。”
四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地里。
六
庄子又安静下来。
留下的九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管泉在院子里练刀,一刀一刀,带着风。
夏星在屋里养伤,叶语薇陪着她,给她换药。
沈清冰带着沈澜在后山散步,那孩子手里攥着昨天摘的腊梅,已经蔫了,还舍不得扔。
胡璃坐在廊下,翻开《江湖夜话》,一页一页往前翻。
从隐泉山到京城,从扬州到雍州,一路上的人和事,都记在这个本子里。
凌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胡璃沉默片刻。
“在想沈双。”
凌鸢没说话。
“她死的时候,我不在场。”胡璃说,“后来听你们说,她一个人,进了那个山洞,杀了守墓兽,中了毒,自己爬到石室里,等着。”
她顿了顿。
“我一直在想,她最后那段时间,在想什么。”
凌鸢轻声说:“沈清冰说,她梦见沈双了。沈双说,她回不去了。”
胡璃点点头,把本子合上。
“回不去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看着远处的山。
“我爹娘死的时候,我也没在场。那时候我还小,被人藏在柜子里,从柜门缝里看见他们被官兵带走。后来再也没见过。”
凌鸢握住她的手。
胡璃转头看她,笑了笑。
“没事,都过去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远处传来沈澜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雪地里开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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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二,午时。
乔雀她们走了。去豫州,找律典石。
夏星拿回了海运图。那个姓程的账房,把图交给了她。他说,她爹勾结海盗,劫自家的船。夏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图收好。
沈双的事,我一直记着。她回不去了。但我们会替她走下去。
还差两件。
赤琮在京城,律典石在豫州。
等她们回来,我们就进京。
这一次,不逃了。
——胡璃记于泗水陆家庄,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