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二,申时。
第二天的路比第一天更难走。
雪虽然薄了些,但风大了。北风从身后刮过来,推着人往前走,听着像是帮忙,实则冷得刺骨。老人们裹紧了衣裳,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谁也不敢停下——停下就冻僵了。
凌鸢走在队伍中间,左手扶着周婆婆,右手牵着沈清冰。周婆婆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落下,只是喘得厉害,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
“周婆婆,歇会儿?”凌鸢问。
“不歇。”周婆婆摇头,“一歇就走不动了。老婆子知道,走,得一直走。”
凌鸢看着她,没再劝,只是扶得更紧了些。
前面,管泉停下脚步,蹲下查看地面。石研凑过去,两人说了几句,管泉站起身,回头喊:“前面有片林子,能扎营。再走半个时辰。”
众人精神一振,脚步快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队伍进了林子。
说是林子,其实只是几十棵枯树,挤在一道土坡后面。但能挡风,比露天的雪原强多了。众人卸下担架,把走不动的老人扶到背风处,生起火,烧水煮粮。
夏星清点存粮,脸色不太好:“省着吃,还能撑十天。但今天走得慢,比预计的多耗了半天。”
“明天走快些。”管泉说。
“老人们走不快。”白洛瑶在旁边接话,“今天那六个躺担架的,有三个已经撑不住了。明天再走快,她们会死。”
众人沉默。
管泉看着那六个老人——躺在地上,脸色蜡黄,眼睛半闭着,出气多进气少。白洛瑶和叶语薇蹲在旁边,一个把脉,一个喂药,忙得满头是汗。
“能撑多久?”秦飒问。
白洛瑶摇头:“不好说。看今晚熬不熬得过去。”
夜里,风更大了。
众人挤在几块大石头后面,生了两堆火,把老人围在中间。那六个走不动的,被安排在最暖的地方,盖着所有人的衣裳。其他人挤在一起,背靠着背,互相取暖。
凌鸢睡不着,靠在石头上看天。天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风在呼啸。
沈清冰靠在她肩上,也没睡。
“冷吗?”凌鸢轻声问。
“不冷。”沈清冰顿了顿,“心冷。”
凌鸢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另一边,管泉和秦飒守在火堆旁,眼睛盯着外面的夜色。风太大,听不见什么,但她们不敢睡——万一有野兽,万一有人,得有人醒着。
胡璃缩在角落里,借着火光写札记。手冻得发抖,笔迹歪歪扭扭: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二,夜,枯林。
风大,极冷。
六个老人,不知能熬过几个。
周婆婆说,走,得一直走。
可有人走不动了。”
她写完,合上札记,抬头看那六个老人的方向。火光映着她们的脸,蜡黄,枯瘦,但都还活着——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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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风小了些。
白洛瑶和叶语薇轮流守着那六个老人,一会儿把脉,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添柴。其他人断断续续睡着,又被冻醒,醒了再睡。
天快亮的时候,凌鸢忽然被一阵哭声惊醒。
是周婆婆。
她蹲在一个老人旁边,握着那人的手,低声哭着。那老人闭着眼,胸口不再起伏,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白洛瑶站在旁边,轻声道:“走了。亥时走的,没受罪。”
周婆婆点点头,放下那只手,擦了擦眼泪。然后她从怀里掏出红布条,系在旁边枯枝上。
众人围过来,看着那具尸体,没人说话。
是刘婆婆?不是。刘婆婆已经死在枯林里了。这个是张婆婆,六十三岁,腿脚不好,一路都是被人扶着走的。她说过,她有个闺女,嫁到南边去了,等到了泗水,就能见着闺女了。
没见着。
管泉蹲下,把张婆婆的衣裳理平整,然后站起身,看向众人。
“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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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土太硬,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众人把张婆婆放进去,用雪盖住,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包。周婆婆把那根红布条系在坟包旁边的树上,系得很紧。
“走吧。”管泉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
四十七口,变成四十六口。
身后,那根红布条在风里飘动,像是在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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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三,申时。
队伍到了一片丘陵地带。地势起伏,雪更薄了,有些地方能看见枯黄的草茎。石研说,再往南走三天,就能看见泗水了。
众人精神一振,脚步快了几分。
但抬担架的人更累了。那六个走不动的,死了一个,还剩五个。五个都越来越虚弱,喂药也没用,只是吊着一口气。
白洛瑶和叶语薇轮流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
傍晚,队伍在一片洼地里扎营。
夏星清点存粮,只剩八天的量。石研算路程,到泗水还要三天——如果走得快的话。
“够。”管泉说,“到了泗水就有粮。”
没人反驳,但也没人接话。
夜里,白洛瑶忽然来找管泉。
“有话说。”她拉着管泉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那五个老人,撑不到泗水。”
管泉看着她。
白洛瑶说:“最多两天。两个可能明天就熬不住,三个能撑到后天。但后天——离泗水还有一天路程。”
管泉沉默。
白洛瑶继续说:“我不是让你想办法。我是让你——做好准备。”
管泉点头:“知道。”
白洛瑶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去了。
管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
她忽然想起伯父管成山说过的话——“替我们活着”。
替不了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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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四,辰时。
队伍刚出发一个时辰,就有老人倒下了。
不是那五个躺担架的,是一个一直自己走的——李婆婆,六十七岁,一路上话很少,只是闷头走。走着走着,忽然腿一软,倒在地上。
白洛瑶冲过去,把脉,翻眼皮,然后抬头,看着众人,摇了摇头。
李婆婆睁着眼,看着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周婆婆跪在她旁边,俯身去听。
“她说……”周婆婆抬起头,眼眶红了,“她说,闺女,娘累了。”
然后李婆婆的眼睛慢慢阖上,胸口不再起伏。
众人沉默。
管泉蹲下,把李婆婆的衣裳理平整,然后站起身,看向四周。周围是起伏的丘陵,没有什么能当坟包的地方。
“就这儿。”她说。
众人挖坑,埋人,系红布条。
四十六口,变成四十五口。
队伍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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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四,申时。
又一个老人倒下了。
是躺担架的一个——王婆婆,五十九岁,是那五个里最年轻的。白洛瑶说,她能撑到后天。但没撑到。
白洛瑶把完脉,看着众人,轻声说:“心脉断了。走得很快,没受罪。”
周婆婆跪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然后掏出红布条,系在旁边的枯草上——没有树,只能系在草上。
队伍继续走。
四十五口,变成四十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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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四,夜。
队伍在一片土坡后面扎营。
没人说话。一整天,死了两个人。明天,可能还有。
夏星清点存粮,还剩七天的量。她报完数,没人接话。
胡璃靠在石头上,握着笔,却写不出一个字。她看着那些老人——剩下的三十四个,一个个缩在火堆边,脸色灰败,眼睛无神。她们不知道明天谁会倒下,但都知道,会有人倒下。
周婆婆坐在最中间,旁边是那四个躺担架的——今天又死了一个,还剩四个。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沈澜腿伤还没好,但已经能扶着走了。她靠在沈清冰旁边,看着那些老人,轻声问:“都这样吗?”
沈清冰看她。
沈澜说:“一路走来,都这样吗?”
沈清冰沉默片刻,点头:“都这样。”
沈澜没再问。
凌鸢坐在旁边,忽然开口:“但还有人活着。”
众人看向她。
凌鸢看着那些老人,声音很轻:“还有人活着。三十四个,加上我们,四十五口。到了泗水,就活下来了。”
周婆婆睁开眼,看着她。
凌鸢迎着她的目光:“会到的。”
周婆婆看了她很久,然后点点头。
“会到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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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五,辰时。
队伍出发时,太阳出来了。
很久没见太阳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但暖洋洋的。老人们眯着眼看天,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管泉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四十四口。比出发时少了四个。
但剩下的,还在走。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胡璃翻开札记,写下: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五,晴。
死了四个。还剩三十四个老人,加上我们十一个,加上沈澜,共四十四口。
周婆婆说,会到的。
我说,记下了。
往南,泗水。”
她合上札记,抬头看天。
太阳很暖。
像是有人在看着。
(第七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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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五,晴。
张婆婆走了,李婆婆走了,王婆婆走了,还有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婆婆也走了。
周婆婆给她们系红布条。
系在树上,系在草上,系在枯枝上。
来年雪化了,有人来找,就知道她们在这儿。
有人会来找吗?
我不知道。
但红布条系在那儿,总比没有好。
继续走。
往南,泗水。
——胡璃记于南行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