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皇宫,绿树成荫,蝉鸣聒噪,本该是充满生机活力的季节,但位于深宫的永寿殿——摄政王萧景琰的居所,却弥漫着一种与外界格格不入的沉郁气息。殿内摆放着不少冰块降温,丝丝凉意驱散了暑热,却驱不散萧景琰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阴霾。
他穿着亲王常服,面料是上好的苏绣,却因他过于瘦削的身材而显得有些空荡。此刻,他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紧急政务,而是一卷看似无关紧要的前朝地理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山川河流图,眼神却飘忽不定,焦距并未落在文字上。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皆低眉顺眼,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谁都知道,这位由大将军萧玄一手扶植起来的摄政王,性子阴晴不定,看似温和懦弱,但偶尔抬眼时,那目光深处一闪而逝的冷光,总让人不寒而栗。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萧景琰的心腹太监,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老宦官,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案前,低声禀报:“殿下,您要的人,奴才已经物色了几个,背景都干净,也有些真才实学,是否……”
萧景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哦?都是些什么人?”
“回殿下,有一位是江东来的落魄举子,诗赋俱佳,尤擅策论;一位是原刑部的老书办,精通律法条文,因不肯依附柳党被排挤罢官;还有一位……据说是江湖上的消息灵通人士,三教九流的路子都熟。”老太监小心翼翼地汇报着。
“消息灵通人士?”萧景琰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背景可查清了?莫要是……那边的人。”他没有明说“那边”是谁,但老太监心知肚明,指的是大将军府或者“天下谍盟”。
“奴才仔细查过,此人原是北地行商,后来生意败落,流落至建康,与朝中各方确无明面瓜葛,只是为人活络,打探消息有一手。”老太监连忙保证。
萧景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先安顿在宫外隐秘处,不要声张。那个老书办,可以找个由头,让他去整理弘文馆的旧档,特别是……关于宗室谱牒和历朝赏罚记录的部份。”他特意强调了后几句。
“奴才明白。”老太监会意,躬身退下。他知道,殿下这是要开始搭建自己的班底,并且似乎在暗中查探些什么。作为心腹,他只需办事,从不多问。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萧景琰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大将军府的方向。目光复杂难明。
敬畏?是的,他敬畏萧玄。那个男人如同神只般强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他从不见天日的冷宫深渊中拉出,赋予他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没有萧玄,他或许早已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破败的宫殿里,化作一抔黄土。这份恩,他记着。
但畏,更多于敬。萧玄的权势太盛了!盛到让他这个名义上的摄政王,常常感到窒息。朝堂之上,百官敬畏的是萧玄的虎威;民间巷议,百姓歌颂的是萧玄的恩德。他萧景琰,仿佛只是一个坐在龙椅旁的精致摆设,一个需要时时看萧玄脸色行事的傀儡!每一次面对萧玄那深邃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他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脊背发凉。
他记得清楚,几日前一次小朝会,商议江淮赋税调整事宜。他本想按照自己的理解说几句,但刚开口,就看到萧玄目光淡淡扫来,虽然没有丝毫责备之意,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他却瞬间心跳如鼓,后面的话说得磕磕绊绊,最终还是要萧玄一锤定音。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这种滋味,不好受。非常不好受。
他是南梁正统的皇子!身体里流淌着萧氏皇族的血液!凭什么要永远活在那个庶出、甚至可能身世更加复杂的男人的阴影之下?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日夜叫嚣:不甘心!
查阅旧档,是他计划的第一步。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萧家,关于皇室,关于萧玄的过去……他隐约觉得,萧玄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或许能找到制衡他的方法。招募门客,则是第二步。他需要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智囊,不能永远依赖萧玄“施舍”给他的信息和支持。那个江湖消息灵通人士,正是他用来窥探宫外、尤其是监视大将军府动向的棋子。
他知道这很危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萧玄的“天下谍盟”无孔不入,自己的这些小动作,未必能瞒得过对方。但他别无选择。要么永远做个提线木偶,要么……搏一把!雏凤清于老凤声,他萧景琰,未必就不能翱翔九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声,是大将军府派人送来了新一批需要摄政王“过目”的奏章批复草案。萧景琰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换上一贯的恭顺甚至略带怯懦的表情,快步走回书案后坐好,仿佛刚才那个内心充满挣扎与野心的皇子从未存在过。
送来的文书整整一匣子。萧景琰一本本翻开,里面是萧玄已经批阅好的意见,条理清晰,决策果决。他需要做的,仅仅是在最后盖上摄政王的印信。他拿起沉甸甸的王玺,蘸上朱砂,机械般地在一份份文书上盖上印记。每盖一下,都感觉那印章仿佛烙在自己的心上,提醒着他此刻的地位是何等虚幻。
直到他翻开其中一份关于边境军饷拨付的奏章时,目光猛地一凝。奏章是兵部尚书苏成方所上,申请调拨一笔数额巨大的银两,用于秋季边防和“例行演武”。而萧玄的批复是:“准。着户部即日拨付,不得延误。另,演武规模及细节,需直报本将军府核定。”
直报大将军府核定……连军队演武的具体细节,他这位摄政王都无权过问了吗?萧景琰握着王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恐惧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死死盯着那行朱批,良久,才缓缓将王玺盖下。红色的印记,如同鲜血般刺眼。
他放下王玺,对身旁侍立的太监吩咐道:“去,把前几日江南进贡的那批新茶,挑最好的给大将军府送去。就说……就说本王感念大将军辛劳,聊表心意。”
太监应声而去。
萧景琰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里,看着那匣已处理完毕的奏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袖中紧握的双拳,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敬畏之下,野心的种子一旦播下,便会在这深宫的高墙内,悄然滋生。他需要力量,需要机会,需要……耐心。而这一切,都将从那些不见光的暗处,开始慢慢积聚。
夜色,渐渐笼罩了永寿殿,也掩盖了所有正在酝酿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