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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0章 父亲的警示
    李阳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指挥中心的地板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他猛地坐起,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左臂传来一阵刺痛,让他瞬间彻底清醒。

    毯子从身上滑落。他发现自己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毯子,沾满血污的作战服被脱在一旁,换上了干净的T恤和作训裤。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味和消毒水味。他环顾四周,指挥中心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运行时低沉的嗡鸣。大屏幕上依旧显示着全球地图和那些闪烁的光点,但比昨晚又密集了一些。苏雨晴不在主控台前。

    他心里一紧,正要起身,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雨晴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简单的三明治和一杯牛奶。看到他坐起来,她脸上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神情,但眉头依旧蹙着,显然一夜没怎么休息。

    “醒了?感觉怎么样?”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先吃点东西。医生说你失血不少,需要补充。”

    “我睡了多久?”李阳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六个小时。不算长,但你需要。”苏雨晴把牛奶递给他,“技师还在分析数据,白歌在尝试追踪‘宁静耳虫’音频的原始发布节点,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和混淆,很谨慎。另外……”她顿了顿,看向李阳,“你父亲来了。”

    李阳正要喝牛奶的动作停住了。

    “他在外面的会客室,说要见你。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苏雨晴观察着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急,也很……凝重。”

    李建军。李阳的父亲,那个身份复杂、背景成谜、与他关系疏离多年,却又在关键时刻总能提供关键信息或资源的男人。他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绝不会是寻常探望。

    李阳沉默了几秒,将牛奶一饮而尽,拿起三明治快速吃完。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他下床,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身体,左臂的伤口在绷带下传来钝痛。苏雨晴递过来一件干净的夹克,他默默穿上。

    “他带了什么消息?”李阳一边扣扣子一边问。

    “他没说,坚持要当面和你谈。”苏雨晴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自然,“但我觉得……不是好消息。”

    李阳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松开。“我去见他。你继续盯着数据,有情况立刻叫我。”

    “李阳。”苏雨晴叫住他,等他回头,才轻声说,“不论他说什么,我在这里。”

    李阳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指挥中心外。

    会客室不大,只有简单的桌椅。李建军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高大围墙和防护网圈起来的院落。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站姿笔挺,但不知为何,李阳觉得父亲的背影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几分,肩膀似乎也微微塌了下去。

    听到脚步声,李建军转过身。他脸色确实不好,眼袋很深,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忧虑。但看到李阳,尤其是看到他脸上、手上新添的伤口时,那忧虑中又多了些复杂的、李阳读不懂的东西。

    “坐。”李建军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们在‘方舟’拿到的东西,还有带回来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海鳗的事,我很遗憾。他是个好兵。”

    李阳在对面坐下,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这次来,有几件事。”李建军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加密存储器,推到李阳面前,“第一,这是晚秋留下的。不是日记,是她后期关于‘模因病毒’的一些理论推演和……可能的反制思路。她称之为‘反向净化算法’的雏形。很粗糙,未经任何验证,甚至有些部分只是猜想。但我认为,现在该给你了。”

    李阳看着那个小小的存储器,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母亲留下的。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她不仅留下了警告,还试图留下对抗那噩梦的武器,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构想。

    “你们从‘方舟’带回来的数据,配合这个,或许能有点方向。”李建军继续道,语速很快,“但时间不多了。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神座’没有因为‘方舟’被毁而蛰伏,相反,他们更活跃了。过去四十八小时,至少七个不同国家的情报机构,向我这边……或者说,向我有限的、还能信任的渠道,传递了试探性询问。他们内部将最近频发的那些‘集体性异常心理事件’暂定为‘X类认知扰动’,已经启动了秘密调查,等级很高。”

    李阳的瞳孔微微收缩。果然,那些大国的机器不是摆设。但这也意味着,水被彻底搅浑了。

    “这还不是最糟的。”李建军的声音更沉了,“‘神座’的外围组织,那些伪装成公益机构、高端智库、科技先锋企业的壳子,开始有选择地向特定人群渗透一种……理念。关于意识统一,关于摆脱痛苦和孤独,关于进化到更高级的和谐状态。用词很模糊,很哲学,甚至很诱人。而且,他们瞄准的不是普通人,是学者、艺术家、企业家、某些领域的精英,甚至……一些意志不够坚定的决策圈边缘人物。”

    李阳立刻明白了。“他们在筛选。用那种模糊的理念吸引‘潜在共鸣者’,同时用‘模因病毒’的早期版本来测试和软化更多人,为最终的大规模‘升华’做准备。秘密控制失败,就转向半公开的理念渗透和选择性转化。这就是卡尔的B计划。”

    “很可能是。”李建军点头,眼神锐利,“而且效果超出预料。痛苦、迷茫、对现状不满、对未来的焦虑……这些情绪在当下世界并不少见。‘神座’给出的那个‘完美和谐、无痛无争’的愿景,对某些人来说,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明知可能是幻影,也忍不住想靠近。已经有小范围的讨论组、私密沙龙在悄悄形成,谈论着‘意识飞升’、‘摆脱肉体与情感的桎梏’。虽然还没形成气候,但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不知名的鸟在鸣叫,阳光明媚,与室内谈论的话题形成诡异反差。

    “你的安全屋,昨天凌晨被突袭了。东南亚那个。”李建军突然说,语气平静,但内容却让李阳瞬间绷紧了身体。

    “谁干的?”

    “手法很专业,不像当地武装,也不像‘神座’惯常的风格。更像是……雇佣兵,但装备和协同好得过分。他们目标明确,直奔几个特定的储藏点,拿走了部分备用通讯器材和武器,对人员似乎没兴趣,更像是一次警告,或者,测试你们的反应速度和安全漏洞。”李建军看着李阳,“你们内部,可能不干净了。或者,你们已经被盯得很紧,紧到连备用安全屋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内鬼。或者极高明的外部监控。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们现在如同在透明的鱼缸里挣扎。

    “您告诉我这些,”李阳缓缓开口,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是想让我做什么?还是警告我什么?”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阳以为他不会回答。窗外的鸟叫停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我是来告诉你,我准备做点什么。”李建军终于说道,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我还有些……老关系。一些埋得很深,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资源。还有一些人,欠我的人情,或者,有共同的敌人。”

    李阳的心猛地一沉。“您要动用那些?那会暴露您自己!您这么多年的经营——”

    “顾不上了。”李建军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晚秋的死,我没能阻止。‘神座’发展到今天,我也有责任,当年不够果断,顾虑太多。现在,他们想对我儿子赶尽杀绝,想把这个世界变成他们实验室里的培养皿。”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李阳从未见过的狠厉和决绝,“是时候了。该烧的桥,就烧了吧。我会动用一切能用的,去碰一碰‘神座’的钱袋子、运输线、藏在各个角落的暗桩。不一定能伤筋动骨,但至少要让他们疼,让他们乱,给你们争取时间。”

    “太危险了!那等于把您自己放在明处当靶子!”李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难道现在就不是靶子吗?”李建军也站了起来,父子俩隔着桌子对峙,身材相仿,眉眼相似,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倔强,“从晚秋出事那天起,从我开始暗中调查那天起,我就已经是靶子了。区别只在于,以前我想躲在暗处查清楚,现在,我决定站出来,砸点东西。”

    他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阳阳,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怨我这么多年没尽到父亲的责任,怨我总在关键时刻缺席,怨我把太多秘密带进棺材。我认。但现在,让我为你,为你妈,也为那些被‘神座’害死、以及将来可能被害死的人,做点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人该做的事。”

    李阳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这么多年横亘在父子之间的冰墙,在这番话面前,似乎出现了裂痕,但裂痕后面涌出的不是温暖,而是更刺骨的寒风——那是父亲准备赴死的觉悟。

    “我需要你活着,清醒着,找到办法,阻止那个疯子。”李建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你妈妈留下的东西,或许有用。那个苏雨晴……我看得出,她对你很重要,她也有那种……特质。利用好一切能利用的。别怕脏了手,别怕走险路。这是战争,没有规则的战争。”

    他走到李阳面前,抬起手,似乎想像普通父亲那样拍拍儿子的肩膀,但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落下,力道很轻。“我会切断和你的直接联系。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他顿了顿,“我也会看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依旧沉稳,但背影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萧索。

    “爸。”李阳突然开口。

    李建军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小心。”李阳的声音干涩。

    李建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说一个字。

    门轻轻合上。会客室里只剩下李阳一个人,还有桌上那个黑色的加密存储器,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冰冷的光泽。

    李阳站在原地,良久,缓缓坐回椅子上。他拿起那个存储器,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冰凉。父亲最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混合着苏雨晴温柔的安慰,混合着海鳗消失在闸门后的笑容,混合着深海里“方舟”崩塌的闷响。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次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和疲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按下按钮。

    “技师,白歌,苏雨晴,所有人,十分钟后,作战会议室集合。”

    “我们有事要做了。”

    瘟疫无声,但反击的号角,必须有人吹响。哪怕声音嘶哑,哪怕前路黑暗。

    地狱之火若要燎原,便从这微弱却固执的火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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