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轰鸣从“星芒”核心区向外扩散，如同巨兽临死前的咆哮。

    “走！”

    李阳嘶吼着，拽起几乎站立不稳的蝠鲼，朝来时记忆中的通道缺口冲去。鬼刃和海鳗紧随其后，用密集的火力压制着从侧面涌来的升华者守卫。

    整个“方舟”基地都在颤抖。合金墙壁在高温下扭曲变形，神经导光管像垂死的血管般爆裂，喷洒出粘稠的液体。天花板碎片簌簌掉落，砸在布满粘液的合金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边！”海鳗冲在最前面，他头盔的夜视仪在烟尘中扫描出通道轮廓。他们刚刚闯入的观察窗外，那巨大的、散发着金光的“星芒”聚合体正在剧烈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发更深层的结构震动，金色的光芒中开始掺杂不祥的暗红色。

    身后，卡尔·陈那温和而宏大的声音通过某种无处不在的传声系统，依旧不紧不慢地响起，与崩塌的巨响形成诡异对比：

    “逃吧，孩子们。见证旧秩序的崩塌，是你们最后的荣幸。新世界不需要你们这样的……杂音。”

    “操他妈的新世界！”鬼刃回身，将最后一颗高爆手雷扔向追兵最密集处，爆炸的火光短暂照亮了通道，也掀翻了三四个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的升华者守卫。

    通道前方突然传来金属撕裂的巨响——一段承重结构在连锁爆炸中崩塌，堵住了去路。

    “该死！”海鳗咒骂着，举起武器试图轰开障碍，但合金板太厚。

    “走备用通道！”李阳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之前潜入时记下的结构图。他指向左前方一处正在渗水的墙壁裂缝：“那里！后面应该是冷却管道区，能绕回主升降井！”

    蝠鲼咬紧牙关，腹部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应急绷带。他脸色惨白，但依然撑着墙壁，用尽力气跟上。

    四人撞开那处裂缝，钻入潮湿阴暗的管道区。这里温度骤降，冰冷的冷却液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在地面形成没过脚踝的积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身后，主通道方向传来更剧烈的爆炸，冲击波即使隔着墙壁也能感受到。整个空间再次剧烈摇晃，头顶的管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快！再快点！”李阳回头，看到蝠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鬼刃正半扶着他前进。

    突然，前方传来沉重的机械运转声——一扇厚重的隔离闸门正在缓缓落下，那是通往主升降井区域的最后一道屏障。

    “冲过去！”李阳吼道。

    四人拼命冲刺，积水被踢得飞溅。海鳗最先冲到闸门下，他身材相对瘦小，一个翻滚堪堪在闸门落下前钻了过去。鬼刃紧随其后，侧身滑入。

    轮到蝠鲼时，他已无力加速。闸门离地面只剩半米。

    “走！”蝠鲼猛推了李阳一把，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向后踉跄，摔倒在积水中。

    李阳被推得向前扑出，在闸门即将闭合的瞬间滚入另一侧。他转身，看到蝠鲼倒在冰冷的积水中，朝他挥手，嘴角还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

    闸门轰然闭合，彻底隔断视线。

    “头儿！走！”海鳗一把拽起李阳。身后，更多通道在崩塌，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李阳双眼赤红，死死盯着紧闭的闸门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嘶哑道：“走！”

    两人沿着最后的通道狂奔。鬼刃已经在升降井口启动紧急手动装置，那老旧的机械升降平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开始缓缓上升。

    “追光者号”还在上面等他们。必须上去。

    升降井内灯光忽明忽暗，墙壁上不断有碎屑掉落。每一次震动，都让升降平台剧烈摇晃。三十米、二十米、十米……距离顶部的出口越来越近。

    突然，整个升降井再次剧烈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顶部的出口结构开始变形，合金框架扭曲，大块的冰层和金属碎块砸落下来。

    “抓紧！”鬼刃吼道。

    升降平台在最后一刻冲出井口，撞进“方舟”顶部的起降平台区域。这里也一片狼藉，数个泊位已经坍塌，那艘被他们伪装过的补给船“追光者号”还勉强停在原处，但船体上有明显的损伤痕迹。

    三人冲向船只。技师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断断续续响起，干扰严重：“头儿…收到请…‘方舟’核心…过载…预计…完全塌陷…五分钟内…”

    “启动引擎！准备紧急脱离！”李阳吼道，冲上舷梯。

    甲板上，留守的两名“暗刃”队员已经启动了引擎，推进器喷射出幽蓝的火焰。鬼刃和海鳗冲进船舱，李阳在舱门关闭前最后回望了一眼。

    在崩塌的“方舟”基地边缘，另一处尚未完全损毁的小型泊位上，一艘流线型的高速逃生艇正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海水。逃生艇的舷窗透出微光，李阳隐约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站在舷窗前，手中似乎握着一个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棱柱体。

    卡尔·陈。

    两人的目光在爆炸的火光、弥漫的烟尘和数千米深海的黑暗中，隔着遥远的距离短暂交汇。

    卡尔微微抬起了手中的棱柱体，仿佛在展示，又仿佛在告别。然后，逃生艇的引擎亮起，迅速加速，消失在无尽的深海中。

    “头儿！要塌了！”鬼刃的吼声从船舱内传来。

    李阳咬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闪身进入船舱，重重关上舱门。

    “追光者号”的引擎全功率输出，船体剧烈颤抖着，挣脱已经开始整体倾覆的“方舟”基地的引力束缚，朝着海面全速上浮。

    船舱内，警报声此起彼伏。结构损伤警告、水压警告、引擎过载警告……屏幕上一片红色。

    “稳住！稳住！”驾驶员额头青筋暴起，拼命控制着方向舵。船体在剧烈的水流和不断掉落的废墟碎块中穿梭，如同一片狂风暴雨中的落叶。

    李阳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大口喘着气。头盔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丢失，脸上满是烟尘和血污。他感到肺部火辣辣地疼，耳朵里还残留着爆炸的嗡鸣。

    鬼刃在检查装备，海鳗瘫坐在角落，脸色苍白。蝠鲼没能上来。海鳗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闸门闭合前蝠鲼推李阳的那一把，还有那个倒在冰冷积水中的笑容……画面在李阳脑中反复闪现。

    还有卡尔·陈。那个疯子，那个杀害母亲的凶手，那个试图重塑整个世界的狂人，就这样从容离开了。他手里拿着的那个发光的东西是什么？是“模因病毒”的源头吗？

    船舱剧烈一震，所有人都被抛离座位，又重重摔下。

    “我们冲出来了！”“追光者号”冲出了“方舟”崩塌引发的巨大漩涡边缘，船体猛地一轻，开始朝着海面加速上浮。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那庞大的海底基地正在整体坍缩，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然后被无尽的黑暗和不断合拢的岩层吞没。爆炸的闷响即使隔着船体和数千米深的海水，依然隐约可闻。

    “方舟”完了。

    但卡尔·陈跑了。

    而且，他显然早有准备。

    李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悲伤和愤怒可以稍后，现在必须活着回去。

    “‘渡鸦’联系上了吗？”他哑声问。

    技师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些，但背景是急促的键盘敲击声：“没有！从你们进入核心区后不久，与‘渡鸦’的联络就中断了。我尝试了所有备用频道，都没有回应。另外……我们留在外围的监测点报告，在你们潜入期间，有不明信号试图渗透我们的安全网络，被拦截了。手法很专业，不是‘神座’的常见风格。”

    李阳的心沉了下去。

    内鬼。还有别的势力在插手。

    “先回去。”他简短下令，“全速。注意警戒。”

    “追光者号”拖着受损的船体，在深海中向着预定的接应点艰难上浮。船舱内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仪器发出的单调声响。

    每个人都清楚，这场战斗远未结束。

    它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李阳摊开手掌，掌心是被汗水浸湿的、苏雨晴剪下的那一缕头发。他紧紧握住，仿佛那是冰冷深海中唯一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