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这一个多小时，如同在锋刃上行走。
“追光者号”悬停在距离“方舟”底部冷却水排放口约两百米外的一处海底岩架阴影中。这个位置经过了精心计算，既能利用岩架的声学阴影最大程度遮蔽自身，又能通过微型探测蜘蛛传回的实时画面，清晰地观察到管道口的情况，还能在时机到来时，以最短的直线路径发起冲刺。
微型探测蜘蛛已经悄然附着在管道口附近粗糙的复合材质外壳上，其搭载的多光谱摄像头和微型声呐，将管道口的细节放大呈现在主屏幕上。那是一个直径惊人的圆形开口，边缘是厚重的合金框架，内部是黝黑的、深不见底的管道。一道厚重的、布满三角形滤网的合金格栅严丝合缝地封闭着入口，格栅的每个节点都闪烁着代表通电状态的微弱红光。
“格栅结构确认，液压或电动驱动，中央锁定。厚度……估计超过二十厘米，材料是某种高密度合金，常规手段极难无声开启。”毒蛇分析着画面，声音紧绷，“必须在它自动开启的瞬间行动。蜘蛛检测到门轴结构，就在格栅内侧上方，预计开启方式是向上翻转。”
“水流脉冲倒计时，五分钟。”蝠鲼报时，声音平稳，但握在操纵杆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舱内气氛凝固到了极点。每个人都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抗压服气密性、供氧余量、武器状态、以及最重要的——“精神头盔”运行情况。头盔内置的“锚定频率”白噪音在耳中持续低鸣，帮助对抗着外部那越来越明显的、源自“方舟”的、令人莫名烦躁的低频电磁场干扰。即便是隔着“追光者号”的厚重外壳和防护头盔，依然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充满恶意的低语，试图钻进脑海。
“巡逻艇D刚刚经过三点钟方向，下一轮交叉间隙……就是现在！”鬼刃紧盯着战术屏幕，上面模拟着四艘巡逻艇的轨迹和探测范围，“A艇正在远离，B、C艇在另一侧。我们有两分十五秒的窗口期，前提是固定防御节点没有被手动触发。”
“足够了。”李阳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稳定得如同磐石，“主推进器预热。辅助姿态喷口全系统待命。蝠鲼，切入时机和角度交给你。海鳗，准备好电子诱饵，如果触发外围警报，立刻释放，干扰锁定。”
“电子诱饵就绪。”
“推进系统，就绪。”
“三分钟。”蝠鲼的声音低沉下去，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和外部传感器数据。
时间如同粘稠的沥青，缓慢流淌。屏幕上，冷却水管道的热成像显示，内部温度正在稳步、缓慢地攀升，预示着一轮新的热循环即将达到峰值，排污程序即将启动。附着在管道口的微型蜘蛛传回的画面轻微震动起来，那是内部水流加速带来的共鸣。
“两分钟。”
“追光者号”的主推进器开始发出低沉的、被严格抑制的嗡鸣，流线型的艇身微微调整了角度，艇首对准了两百米外那个黑暗的洞口。如同蓄势待发的箭矢。
“一分钟。内部水流速度急剧上升！格栅锁定装置状态改变，正在解除！”毒蛇急促汇报。
屏幕上，格栅边缘那些代表锁定状态的红点，开始逐个转为绿色。
“三十秒！”
蝠鲼的拇指虚按在主推进器的功率推杆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李阳的目光如同鹰隼，锁定着屏幕上的管道口和周围防御节点的状态。
“二十秒！”
“十、九、八……”
倒计时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三、二、一！”
就在蝠鲼心中默念到“零”的刹那——
“嗡——嘎——！”
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兽打嗝般的机械运转声，即便隔着海水和潜航器外壳，也隐约可闻！厚重的合金格栅猛地向上弹开，卷起一小股涡流！紧接着，一股灼热的、夹杂着大量气泡和细微杂质的湍急水流，如同高压水炮般，从黑洞洞的管道口狂喷而出！水流冲击在周围冰冷的海水中，激荡起大片浑浊的白色水雾和剧烈的不稳定湍流！
“就是现在！全功率！切入！”李阳低吼。
“追光者号”尾部的主推进器喷口骤然爆发出幽蓝色的离子流，强大的推力将这艘数吨重的潜航器猛地向前推去！与此同时，艇身两侧和腹部的数十个辅助姿态喷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频率疯狂喷射调整，对抗着狂暴排出水流带来的恐怖冲击力和紊乱涡流！
潜航器如同怒涛中的一叶扁舟，剧烈颠簸、旋转，仪表盘上警报灯疯狂闪烁，提示着艇身正承受着远超设计极限的应力！蝠鲼双目赤红，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手背上青筋暴起，凭着惊人的直觉和肌肉记忆，操控着这艘“金属游鱼”在死亡的水流边缘挣扎。
“左舷过载！稳住！”
“湍流太强！我正在失去控制！”
“电子诱饵释放！干扰可能存在的主动声呐探测！”海鳗的声音在剧烈的颠簸和警报声中几乎被淹没。
“追光者号”如同醉汉般，在灼热的高速水流和冰冷海水形成的紊乱界面上疯狂摇摆，一度几乎被水流裹挟着狠狠拍向管道侧壁！千钧一发之际，蝠鲼猛地将推进功率推到极限，同时反向猛打姿态喷口，艇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险之又险地擦着粗糙的管道内壁滑过，带起一溜刺眼的火花！
“进去了！”鬼刃看着外部摄像头传回的、飞速后退的粗糙管道内壁画面，低喝一声。
就在“追光者号”冲入管道不过两三秒，身后的合金格栅再次发出沉重的机械轰鸣，开始缓缓下落！一旦格栅关闭，他们将被彻底困死在这条高速水流汹涌的管道中，被推向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深处，或者被后续的水流脉冲挤压成碎片！
“毒蛇！气密门位置！”李阳厉声问。
“正前方！十一点钟方向！距离十五米！在管道侧壁上！”毒蛇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变调。
蝠鲼根本来不及细看，完全凭借毒蛇的指引和之前记在脑海中的管道结构图，在高速水流中强行将艇身扭向左侧。探照灯光柱扫过，果然在管道侧壁上，看到一扇圆形的、略显陈旧的金属气密门，门上还有一个手动的转轮！
“抓稳！”蝠鲼咆哮一声，在“追光者号”被水流再次带偏之前，猛地启动了艇首下方一对平时用于精细作业的机械臂！机械臂前端弹出的合金钩爪，狠狠抓向气密门旁的管道凸起结构！
“哐当！嘎吱——！”
刺耳的金属刮擦和撞击声在管道内回荡！钩爪成功扣住了凸起，但巨大的水流冲击力几乎要将机械臂连同艇身一起撕碎！“追光者号”被钩爪固定在原地，艇身却在水流冲击下猛烈摇摆，与管道壁发生一次又一次令人心悸的碰撞！
“格栅关闭百分之七十！”海鳗看着后方摄像头传回的、越来越狭窄的光亮，急声道。
“我去开门！”鬼刃当机立断，解开安全带，扑向舱壁上一个标有“紧急出口”的面板。
“来不及了！用这个！”毒蛇手速如飞，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一串指令。只见“追光者号”腹部弹出一个圆柱体，吸附在气密门旁的管道壁上。圆柱体前端伸出高频激光切割头，对准门轴位置，开始喷射出刺眼的白光！
“嗤——！”
高温激光瞬间熔穿金属！门轴被切断！毒蛇紧接着启动了圆柱体内的微型爆破装置——一枚专门用于破坏门锁结构的定向炸药。
“轰！”
一声闷响，即便在嘈杂的水流声中依然清晰可闻！气密门的中央锁紧机构被炸开！
“就是现在！”
鬼刃已经拉开了“追光者号”侧面的紧急出口舱门，狂暴的水流瞬间涌入狭窄的气闸舱！他顶着水流，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扇已经被炸坏锁具、在高速水流冲击下嘎嘎作响的气密门边缘，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水流的冲击力，向外一拉——
“咣当！”
气密门被猛地拉开，露出了后面一条黑暗的、充斥着潮湿空气和更大机械噪音的狭窄通道！
“快！进去！”李阳大吼。
蝠鲼操控机械臂松开，同时启动了艇首的吸附装置，将“追光者号”临时固定在管道壁上。五个人如同离弦之箭，顶着从背后汹涌而来的高温水流，顺着敞开的舱门和气密门，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条黑暗的维修通道！
最后进入的李阳反手奋力将扭曲的气密门重新拉上，尽管锁已损坏，但至少能暂时阻挡一下水流。他背靠着冰冷、潮湿、剧烈震颤的金属墙壁，剧烈喘息。头盔内部的面罩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蒙上一层白雾，又被内部循环系统快速除湿。
身后，是依旧轰隆作响、灼热逼人的冷却水管道。前方，是通往“方舟”内部、未知而危险的黑暗迷宫。
他们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