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启动后的第四十七分钟。
江城,“朝阳安保”总部地下指挥中心。
巨大的弧形监控墙上,超过三十块分屏同时显示着不同来源的画面:实时交通监控、警方巡逻车记录仪、社交媒体热点图、网络情绪指数波动曲线、以及技师从城市各个角落“借”来的私人摄像头画面。
王胖子额头上全是汗珠,手里抓着三台不断震动的通讯器,声音已经有些嘶哑:“……明白,解放路步行街,人群聚集约两百人,情绪激动,原因不明。已通知三组前往支援疏导……什么?大学城美食街也有?多少人?三十多人在街头追逐打闹?像疯了一样?……”
他捂住一个听筒,转头看向站在主控台前的李阳:“阳哥,又一起。大学城那边,三十多个学生突然在街上追打嬉闹,拦都拦不住,像是集体……嗑嗨了,但现场没发现药物。已经有学生受伤了。”
李阳没有立刻回应。他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那双眼睛,以令人心悸的速度扫过每一块屏幕,每一行跳动的数据。
屏幕上的城市地图,正被技师用不同颜色的光斑标记着。代表“异常情绪事件”的红色光点,正从最初的零星几点,如同滴入清水中的血珠,缓慢而持续地晕开。它们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隐隐围绕着几个中心区域:之前被干扰的旧电视塔区域(红光最浓)、星耀传媒公会所在大楼、康宁诊所旧址,以及几个位置隐秘的社区中心和私人会所。这些中心点之间,有几乎不可见的淡红色“脉络”在闪烁,那是技师追踪到的、异常网络信号和生物电“共振”的传播路径。
“不是随机爆发。”李阳的声音低沉平稳,在嘈杂的指挥中心里却异常清晰,“是诱导下的定向‘传染’。看这里,解放路的人群聚集点,距离最近的情绪放大器是……海伦娜私人心理沙龙,直线距离八百米。大学城事件,源头是……”他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放大,“……蓝调酒吧地下音乐厅,那里上周举办过一场所谓的‘潜意识解压音乐会’,主办方登记信息与‘宏图商贸’有关联。”
技师坐在旁边的工作站,十指在键盘上几乎化作虚影,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着常人无法理解的代码和波形图。“没错,李队。信号网络正在运作。主信号源虽然被我们干扰削弱,但次级节点和移动中继点还在持续广播。它们在……筛选和放大。看这个。”
他调出一段对比波形图。“这是从网络直播平台截取的星耀公会主播‘小雅’的直播流,嵌入的次声波信号。这是同一时刻,解放路事件中心区域,我们临时架设的监听设备捕捉到的环境次声波残余。频率、波形、甚至调制模式,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她在引导,或者说,在提供一个‘情绪模板’。那些易感者,接收到了这个模板,然后被他们自己内心原本就存在的、被压抑或放大的情绪所‘填充’,进而爆发出来。就像……在干柴堆里丢进一根点燃的火柴,但每根干柴燃烧的火焰颜色,取决于它本身的材质。”
“他们在用整个城市做情绪反应实验。”白歌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收集不同刺激下的群体行为模式数据。疯子!全都是疯子!”
“现在不是骂他们的时候。”李阳目光如炬,“技师,能不能逆向追踪,找到现在还在输出最强引导信号的核心节点?瘫痪电视塔只是砍掉了主干,但还有枝杈在散毒。特别是那个‘收割者’,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控制着信号的走向和强度。”
“我在试!”技师咬着牙,屏幕上打开十几个追踪窗口,各种颜色的线条在城市三维地图上穿梭、交汇、分离,“信号很狡猾,在多个节点间跳跃,加密方式一直在变,而且有很强的抗追踪协议……等等!捕捉到一个高强度、持续性的信号流!它在……在移动!速度很快,在道路上!”
屏幕上,一条醒目的紫色轨迹线突然亮起,从旧城区边缘开始,正沿着环城高架快速移动。
“是车辆!改装过的信号车!”技师兴奋地低吼,随即又皱起眉,“但……这信号强度不对。如果这是主信号源,功率太大了,而且移动路径很规律,几乎是在绕圈……像在故意吸引注意。”
“诱饵?”李阳立刻反应过来。
“很有可能。但即便是诱饵,也必须打掉。它在持续增强特定区域的信号强度,你看,它经过的区域,异常事件发生率明显增高。而且,只要能抓住它,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真正的控制中心,或者至少切断一条重要支流。”技师快速分析着。
李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鬼刃,毒蛇,各带一组人,开3号和7号车,立刻出发,追踪这辆信号车。技师,把实时坐标同步到他们的车载导航。不要强攻,先跟住,摸清规律,等我的命令。一旦确认是诱饵,或者有机会安全拿下,立刻行动,尽量抓活的,至少要把车上的设备抢下来或者毁掉。”
“明白!”
“收到!”
通讯频道里传来鬼刃和毒蛇简短的回应,以及快速跑动的脚步声。
李阳的目光重新回到主监控墙。红色光点还在增加。东区一处大型超市外,两群顾客因为排队问题发生口角,迅速演变为数十人的混战,警方赶到时,场面几乎失控。西区一个居民小区里,多户人家同时传出激烈的争吵和打砸声,原因不明。网络上的极端言论呈指数级增长,各种煽动性、情绪化的帖子被大量转发,不同观点的群体隔着屏幕疯狂对骂,线下约架的信息也开始出现。
指挥中心里电话铃声、通讯呼叫声、键盘敲击声混作一团,空气仿佛都因为焦虑和压力而变得粘稠。每个人都在与无形的敌人赛跑,而敌人正在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侵蚀着这座城市的理智根基。
林菲菲的加密线路接了进来,背景音是刺耳的警笛和嘈杂的人声:“李阳!情况在恶化!指挥中心已经超负荷了!事件太多,太散,而且很多当事人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失控!上头压力很大,要求尽快控制局面!你们那边有进展吗?”
“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关键移动节点,已经派人去追了。”李阳语速很快,“林队,让你的人注意安全,很多当事人可能并非本意,尽量使用非致命手段控制,避免刺激。重点放在人群疏散和物理隔离,切断传染链。另外,通知各大医院,准备接收可能出现急性焦虑、躁狂或解离症状的病人,但不要公开提及‘认知影响’,统一按‘群体性心因性反应’处理,避免恐慌扩散。”
“明白!你们也小心!”林菲菲匆匆挂断。
王胖子擦着汗走过来,低声道:“阳哥,苏小姐刚才又来电话了,很担心你。我说你在开紧急会议。陈总那边也在问,需不需要动用集团的关系,从更高层面施压或者协调资源?”
“暂时不用。让陈叔稳住集团内部,这个时候不能自乱阵脚。告诉雨晴……我没事,晚点联系她。”李阳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苏雨晴公司所在的区域,那里暂时还是一片代表平静的绿色。他心中微微一紧,但立刻将那丝柔软压回心底。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技师,除了那个移动信号,其他次级节点的信号强度有没有变化?星耀公会的直播还在继续吗?”
“大部分次级节点信号强度保持稳定,少数几个在增强,位置是……”技师报出几个坐标,李阳迅速在地图上标记,发现其中一处临近一个大型交通枢纽,另一处靠近市中心的市民广场。都是人群高度密集的区域。
“星耀公会的主播们……还在播。观看人数已经破了平台纪录。他们现在不说话了,就是在播放一些……奇怪的画面,配合那种次声波。”技师切换出一个直播窗口。屏幕上一个面容精致的主播,眼神空洞地直视镜头,背景是不断扭曲变幻的、色彩极其鲜艳乃至刺眼的抽象图案,配上那几乎听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低频嗡鸣,看久了让人莫名心慌气短。
“通知网安和平台,用最直接的理由,封停这些直播间!就说传播违规内容,危害公序良俗!”李阳下令。
“已经在做了,但他们的服务器好像有备份和跳转,封了一个,立刻换个马甲又开一个。而且……”技师苦笑,“现在全城这种情绪化的直播和短视频太多了,很多是普通人自发跟风,封不过来。”
李阳沉默地看着屏幕上越来越多的红色光斑,城市地图仿佛患上了正在扩散的皮疹。无序正在边缘蔓延,而秩序的堤坝正在承受一波波无形的冲击。
“找到‘收割者’,必须找到他。”他对着屏幕,仿佛在对自己,也对着所有正在奋战的人说,“只有掐断源头,这混乱才会真正停止。”
他身后的监控墙上,代表着移动信号车的紫色轨迹线,突然改变了方向,不再绕圈,而是径直朝着车流量最大的市中心主干道驶去。
而技师面前的频谱分析仪上,那辆信号车发出的信号强度,骤然又拔高了一截。